第0180章血染津门,民国四年,深秋
沈砚之点头,重新坐回桌前,摊开纸笔:“我都想过了。五百人,分成十队,每队五十人,设正副队长各一。集结地点选在三处:老城里的大悲院,河北的望海楼教堂,还有这里——法租界的这栋小楼。武器分三批运送,一批走海路,从塘沽上岸;一批走陆路,藏在运煤车里;还有一批,直接从警察厅的军械库里‘借’。”
“警察厅?”程振邦挑眉。
“警察厅里有我们的人,副厅长是我当年在山海关的老部下。”沈砚之在纸上快速写着,“动手那晚,他会‘恰好’去北京述职,军械库的钥匙会‘不小心’落在桌上。”
程振邦笑了:“好个‘不小心’。那撤退路线呢?”
“事成之后,所有人化整为零,分散撤离。大部分兄弟,趁乱出城,往冀东山区撤,那里有我们的落脚点。你我,还有几个负责人,退入租界,坐船南下,去上海,与孙先生会合。”
“袁世凯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严查租界。”
“所以,我们要借洋人的势。”沈砚之放下笔,“我已经联系了英国《泰晤士报》和美国《纽约时报》的记者。动手那晚,他们会全程跟随,拍照、记录。只要洋人的报纸一登,袁世凯就不敢在租界里大肆搜捕——他还要靠洋人承认他的皇帝位子呢。”
程振邦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砚之兄,这两年,你成长了。”
沈砚之苦笑:“被逼的。在北洋政府里,天天跟那些官僚、军阀周旋,看他们勾心斗角、卖国求荣。看得多了,也就学会了。”
两人又就细节商议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暗,雨停了,但乌云还未散去,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漾开。
“对了,”程振邦突然想起什么,“你家里……安排好了吗?”
沈砚之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眉眼温婉,笑得有些腼腆;小女孩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
“这是内子淑娴,和小女若兰。”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两年前,我把她们送到上海,托朋友照看。淑娴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知道我在北京当差,很忙,不能常回家。每个月,我会寄钱、写信,说些家常话。”
“你没告诉她们实情?”
沈砚之摇头:“告诉了,徒增担忧。淑娴身体不好,若兰还小。若这次事败……”他顿了顿,将照片小心翼翼收回怀里,“我在汇丰银行存了一笔钱,足够她们母女生活。也留了信,托朋友在我死后转交。信里,我把一切都说了。”
程振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沈砚之笑笑,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但最终都化为平静,“从辛亥年起义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现在,不过是把这条命,用在它该用的地方。”
窗外,暮色四合。天津卫的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在潮湿的夜色中晕开。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敲响了,当,当,当,一共六下。钟声沉郁,穿透薄暮,传得很远。
“时间差不多了。”沈砚之站起身,“其他同志该到了。振邦兄,我们去楼下,接应他们。”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小楼的一楼是个茶叶铺面,货架上摆着各色茶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香。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看见沈砚之,微微点头,继续拨弄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账。
铺面后门打开,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浑身湿透,肩上背着书包。看见沈砚之,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沈先生,北京的李先生到了,在码头仓库。”
“几个人?”
“三个。李先生,还有他的两个学生。”
“路上可安全?”
“安全。我们走的水路,从通州上船,一路到塘沽,没遇到盘查。”
沈砚之点点头:“你先带他们去仓库二楼休息,我半个时辰后到。记住,走小巷,绕开巡警。”
“明白。”
年轻人转身又消失在雨幕中。紧接着,后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拎着菜篮,像是刚买完菜回来。她看见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认出,眼眶瞬间红了。
“程大哥……”
“秀姑。”程振邦迎上去,握住妇人的手,“辛苦你了。”
秀姑是程振邦的堂妹,辛亥年起义时,丈夫战死在山海关。这些年,她一直在天津,表面上是茶叶铺的老板娘,实则是革命党在天津的重要联络人。
“不辛苦。”秀姑抹了抹眼睛,从菜篮底层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砚之,“沈先生,这是你要的东西。”
沈砚之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十本小小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圣经”二字。他翻开一本,内页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地址、代号——这是天津地区所有革命党人的联络名单,以及各处的秘密据点、武器藏匿点。
“都在这儿了。”秀姑说,“按您的吩咐,一式十份,分藏十处。万一有一处暴露,其他的还能用。”
砚之将布包仔细收好,“秀姑,这次行动,你不要参与。明天一早,你就坐船去上海,找你嫂子淑娴。地址我写给你。”
秀姑却摇头:“我不走。程大哥在这儿,沈先生在这儿,我怎么能走?当年我男人死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就跟定革命了。你们要做什么,算我一个。”
“秀姑,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不是儿戏。”秀姑打断沈砚之,这个平日里温婉的妇人,此刻眼神坚定得像块铁,“我男人死的时候,身上中了七枪,没吭一声。他跟我说,秀姑,我死得值,因为我是为四万万人死的。沈先生,您说,我这个未亡人,能不能也做点值当的事?”
沈砚之看着秀姑,看着这个三十多岁、眼角已有细纹的女人。她的丈夫死在辛亥年冬天的山海关,尸骨埋在关外的乱坟岗,连块墓碑都没有。但她还记得,还要继续。
砚之最终点头,声音有些哑,“但你得听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我听话。”秀姑笑了,眼里有泪光闪动。
后门又开了,这次进来三个人,都穿着长衫,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正是北京来的李大钊。
“守常兄。”沈砚之迎上去。
“砚之兄。”李大钊握住沈砚之的手,很用力,“两年不见,你瘦了。”
“你也瘦了。”沈砚之看着李大钊清癯的脸颊,心里一酸。这位北大教授,本可以安心做学问,却偏偏要走上这条荆棘路。
“瘦了好,精神。”李大钊笑了,转向程振邦,“振邦兄,日本一别,可好?”
“好,也不好。”程振邦也笑,“好的是,活着回来了。不好的是,回来就要拼命。”
几个人都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愉,更多的是决绝。
茶叶铺的门从里面闩上,窗帘拉紧。秀姑端来热茶,又点上两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几张面容肃穆。墙上,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狭小的空间里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沈砚之铺开地图,李大钊、程振邦围拢过来。秀姑守在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像是为这个不平凡的夜晚,敲响了前奏。
“诸位,”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声音低沉而坚定,“十二月十一日,子时。天津老城,鼓楼。我们要在那里,点一把火。这把火,要烧醒还在做梦的人,要烧出一个朗朗乾坤。”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每个人的眼睛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光。
窗外,天津卫的夜,深了。
(第一八〇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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