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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7章风雪南行,腊月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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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乡勇脸涨得通红,低头去安排了。

沈砚之重新上马,走出南门。回头望,城门洞上“山海关”三个大字,在烟火里若隐若现。父亲说过,这关,是老祖宗留下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可现在,他要把这关烧了。

“大帅,”周文海策马过来,脸上抹得一道黑一道白,“清点过了,跟咱们走的,有四千七百多人,其中能打仗的乡勇三千二百,其余都是老弱妇孺。大车六十三辆,骡马一百二十匹,粮食……只够吃十天。”

“十天,”沈砚之望着前路,白茫茫的雪原伸向天边,“够了。”

“可是大帅,这一路往南,七八百里地,又是雪天,十天哪够……”

“够了。”沈砚之重复一遍,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十天之内,咱们必须打下永平。打不下,就得饿死在路上。”

周文海不说话了。他知道,大帅说的是实情。四千多人,在冰天雪地里行军,没有粮,没有援军,后面还有追兵。这简直是一条死路。

可除了往前走,还能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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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正,大队人马终于全部出了关城。

沈砚之走在最后,身边是王占魁的五百殿后兵。这些汉子,都是关里关外的苦出身,脸上刻着风霜,眼里却有一股狠劲。他们扛着大刀、长矛,有的还背着鸟铳,腰里别着干粮袋,走得呼呼喘气,却没有一个人掉队。

走出去五里,回头望。山海关已经成了一个黑点,只有滚滚浓烟,像条黑龙,直冲云霄。那是粮仓、军械库、衙门在烧。王占魁这厮,放得狠,把能点的全点了。

“大帅,”王占魁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清妖来了,也得喝西北风!”

沈砚之没笑。他知道,这把火一放,他和朝廷,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要么革命成功,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报——!”

一匹快马从前面奔回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是雪,滚鞍下马:“禀大帅!程管带在前头二十里,遇上一股清军,约莫三百人,是锦州方向来的先锋!”

“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程管带用骑兵冲了一阵,清军退了,可程管带说,后头还有大队,让大帅赶紧走!”

沈砚之心里一沉。清军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传令!加快行军速度!老弱妇孺坐车,能走路的,互相搀扶,不许掉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掉队的,就地处决。”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周围的亲兵都打了个寒颤。

大军在雪地里艰难前行。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垂死的人的喘息。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人拉起来,继续走。孩子哭,大人骂,可没有人停下。

天渐渐黑了。雪地反射着微光,天地间一片惨白。沈砚之下令,不准点火把,不准大声说话。四千多人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黑蛇,在雪原上蠕动。

子时左右,前头传来消息:程振邦的骑兵在五十里外的榆关镇,又和清军的探马打了一场,毙敌十七人,缴了八匹马。可程振邦自己也折了三个弟兄。

“程管带说,清军的大队,最多明日晌午就能追上咱们。”斥候的声音在风里发颤。

沈砚之望着前路。雪又下起来了,比白天还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荒野。四千多人,在这样的大雪夜里行军,不用清军来打,冻也能冻死一半。

“传令,”他说,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飘,“就地休整一个时辰。找背风的地方,生火,煮点热汤。把老弱妇孺围在中间,能打仗的在外围警戒。”

命令传下去,队伍停了下来。人们像找到救命稻草,纷纷往背风的山坡下挤。很快,几十堆篝火点起来了,火光在风雪里摇曳,像鬼火。

沈砚之坐在一块石头上,沈福端来一碗热汤,是雪水化了,扔进去几块干粮,撒把盐。他接过来,慢慢喝。汤很咸,很烫,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僵的身子才有了点热气。

“大帅,”周文海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样不行。清军有马,咱们全靠两条腿,跑不过。得想个法子,拖住他们。”

沈砚之没说话,望着跳跃的火光。火光里,他看见父亲的脸,满是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盯着他,说:“砚之,活下去……”

活下去。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王占魁。”

“在!”

“你挑一百个弟兄,要会骑马,不怕死的。”

王占魁眼睛亮了:“大帅要让俺去偷袭?”

“不,”沈砚之摇头,“你去投降。”

“啊?”王占魁懵了。

“你带着这一百人,往回走,去迎清军。见了清军,就说你们是山海关的乡勇,被沈砚之裹挟,现在趁夜逃出来,愿意归顺朝廷,戴罪立功。”

王占魁的脸白了:“大帅,这……这不行!俺宁可战死,也不当叛徒!”

“谁让你当叛徒了?”沈砚之看着他,火光在眼里跳动,“你去,是诈降。清军追了咱们一天,人困马乏,又看你们是来投降的,必然松懈。等他们扎营休息,你就在营里放火,制造混乱。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拖住他们一夜。”

王占魁明白了,可脸色还是难看:“大帅,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这一百人,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四千多人的性命,和一百人的性命,哪个重?

“我去。”他说,站起身。

“大帅!”周文海、王占魁,还有周围的亲兵,全跪下了。

“大帅不能去!您是主帅,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人怎么办?”

“我去最合适,”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沈砚之,清军悬赏五千两要我的脑袋。我亲自去投降,他们才会信。”

“不行!”王占魁抱住他的腿,这个粗豪的汉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帅,让俺去!俺这条命,是大帅从大牢里救出来的!俺去!俺保证,一定把清军拖住一夜!”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三年的汉子。三年前,王占魁在关外当马贼,劫了官府的粮车,被抓住,押到山海关,要砍头。是沈砚之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狱卒,把他救出来。从那以后,王占魁就死心塌地跟着他。

“好,”沈砚之弯下腰,把王占魁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你去。记住,不要硬拼,放了火就走,往东边山里跑。三天后,咱们在永平府外二十里的黄土坡会合。”

“是!”王占魁抹了把脸,转身就去点人。

篝火还在烧,风雪还在刮。沈砚之望着那一百个汉子,在王占魁的带领下,重新骑上马,往来的方向走。马匹喷着白气,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他们就消失在风雪里,看不见了。

“大帅,”周文海低声说,“该走了。”

沈砚之最后望了一眼那片黑暗,翻身上马。

“传令,一个时辰到了,开拔。”

大军继续在风雪里前行。这一次,没有人哭,没有人骂,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每个人都知道,身后那一百个弟兄,是用命在给他们换时间。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东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沈砚之回头望,来路茫茫,只有一片白。王占魁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带着这四千多人,活下去。

走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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