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关山风雷 > 第0178章滦州夜话

第0178章滦州夜话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民国二年腊月十四,滦州。

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县衙的窗棂上,发出一阵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食木头。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压得几乎贴到了地面,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道道干裂的疤痕。

他已经在这个临时指挥部里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二次革命失败的消息传到滦州,驻防此地的革命军第三混成旅士气骤降。原本答应响应的几个地方驻军纷纷变卦,有的通电拥护袁世凯,有的干脆就地解散,军官们卷了饷银跑得不见踪影。第三混成旅旅长周世安倒是没跑,但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闷酒,谁也不见。

沈砚之是被推出来的。

旅里几个还愿意打下去的营连长凑在一起,数来数去,发现能主事的就剩下这个从山海关一路打下来的年轻人。二十九岁,在这些人里算年轻的,但他身上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真刀真枪地和清军干过,而且打赢过。

“沈参谋长,周旅长还是不肯见人。”门口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沈砚之转过身。进来的是二营营长赵德柱,三十五六岁,黑脸膛,络腮胡子,是跟着程振邦从关外带过来的老兵。他肩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像一团团发霉的棉花糖。

“不见就算了。”沈砚之说,“弟兄们怎么样?”

赵德柱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嘴里含了一口苦药。

“不瞒你说,不怎么样。三营昨天跑了十七个人,连机枪排的排长都跑了,那挺马克沁没人会操。一营还好,但弹药不多了,每人手里不到三十发。骑兵连的马匹冻死了六匹,剩下的也都瘦得不成样子。”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德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又开口了:“参谋长,咱们得拿个主意。这么耗下去,不等北洋军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我知道。”沈砚之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纸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方驻军的位置。红色的标记是他们的,蓝色的标记是北洋军的。红色少得可怜,蓝色密密麻麻,像是一群围住猎物的狼。

“京津方向的北洋军主力没有动,”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几个蓝色标记,“他们现在不急着打我们,是因为知道我们跑不了。天寒地冻,补给断绝,士气涣散——他们等着我们自己垮。”

“那咱们就等着垮?”

“不等。”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往东走。出关。”

赵德柱愣了一下。“出关?回山海关?”

“不回山海关。山海关现在在北洋军手里,回去是送死。”沈砚之的手指沿着长城线往东北方向划,“走冷口,出喜峰口,进入热河。热河现在还是空白地带,北洋军的势力没有完全覆盖。到了那里,我们可以喘口气,收拢散兵,等开春了再作打算。”

赵德柱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挠了挠脑袋。“热河那边是蒙旗的地盘,咱们进去,人家能答应?”

“所以不能硬闯。”沈砚之说,“我已经让人去联络热河都统熊希龄了。此人虽是袁世凯任命的,但对革命党人态度暧昧,未必不能争取。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赵德柱。

赵德柱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变了。

“程师长?”

“程振邦来的信。”沈砚之说,“他带着骑兵旅已经撤到了喜峰口一带,比我们早走了五天。他在信里说,热河北部的几个蒙旗王爷对袁世凯也不满,只要我们不去抢他们的牧场,借道没有问题。”

赵德柱把信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参谋长,”他说,“程师长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程振邦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时候不给自己留后路?”沈砚之把地图收起来,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去通知各营,今晚连夜出发。能走的都走,走不动的,把武器弹药留下,发遣散费,让他们各自回家。告诉弟兄们——不是逃,是战略转移。”

赵德柱立正,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好像小了一些,雪也不下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他想起三天前周世安把自己关进屋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二次革命失败的消息传来的当天晚上,周世安坐在这个房间的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沈砚之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半壶,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

“砚之,”周世安说,舌头已经大了,“你说,咱们到底在打什么?”

“打袁世凯。”

“打完袁世凯呢?”周世安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换一个人坐在北京?换一个人发号施令?换一个人管我们要钱要粮要兵?”

沈砚之没有说话。

周世安又灌了一杯酒,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我跟孙中山干过,跟黄兴干过,跟宋教仁也干过。宋教仁死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夜。你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宋教仁对我有多好,是因为我觉得——他死了,这个国家就再也没有人能讲道理了。”

“宋教仁想用议会、用选票、用法律来管住袁世凯。结果呢?袁世凯不跟你讲道理,袁世凯跟你讲子弹。现在孙中山也要跟袁世凯讲子弹了,可咱们的子弹比袁世凯少得多。”

“所以就不打了?”沈砚之问。

周世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打。怎么不打?”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我打不动了。砚之,我打不动了。我今年五十三了,从甲午年就开始扛枪。打日本人是打,打清兵是打,打袁世凯也是打。打了快二十年,我连一间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连老婆孩子都不敢接在身边。你说,我图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

周世安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谁。

“图一个将来。”他说,“图我的儿子,不用像我一样,扛着枪去打中国人。”

说完,他把那杯酒一口干了,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是沈砚之最后一次和周世安说话。第二天早上,周世安让勤务兵送来***枪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你们走吧。”然后他骑着马,一个人往南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砚之把那把手枪别在腰后,一直没有用过。

当天夜里,第三混成旅残余的四百多人趁着夜色离开了滦州。队伍沿着滦河往北走,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道。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赵德柱和几个营连级的军官。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闷闷地响着,像是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