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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3章暗流,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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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太大。”程振邦打断了他,“徐树铮不是一般人。你跟他接触,一旦走漏消息——”

“我知道。”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不直接跟他接触。我找中间人。”

“谁?”

“陆军部的一个同事。姓周,叫周明远。这个人跟徐树铮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交情很深。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对袁世凯的所作所为,早就看不惯了。”

林老先生一直在听,没有插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沈将军,你在陆军部的位置,是孙先生花了很多心思才安排进去的。这个位置,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

“我知道。”

“所以——”林老先生看着他,目光很沉,“你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想清楚一件事——这件事值不值得用你的命去换。”

沈砚之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林老先生,”他说,“山海关起义的时候,三千乡勇攻关城。那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我这条命,不是我自己的。是我父亲的,是那三千个弟兄的,是那些在关城墙上倒下去的人的。我活着,是为了把他们没做完的事做完。”

林老先生看了他很久。

然后老人站起来,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砚之赶紧站起来,扶住他。“林老先生,您这是——”

“这一躬,”林老先生的声音有些哑,“不是我鞠的。是那些在关城墙下倒下去的人鞠的。”

沈砚之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老人扶回椅子上。

三个人重新坐下来。茶已经完全凉了,年轻人进来换了一壶热的,又退了出去。热气重新升起来,在三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

“还有一个事。”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不大,只有巴掌宽。照片上是一栋楼,三层高,门口停着几辆车,看不清车牌。

“这是哪儿?”程振邦问。

“东交民巷。意大利使馆。”沈砚之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上个月,袁世凯的人在这里和日本使馆的人见了三次面。谈的是什么,不知道。但有一点很可疑——每一次见面,都是袁世凯的大公子袁克定亲自去的。”

程振邦拿起照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袁克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个人比他老子还急。他老子好歹还遮遮掩掩的,他是恨不得明天就改朝换代。”

“所以,”林老先生缓缓开口,“袁世凯的复辟,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砚之说,“陆军部最近在调兵。从直隶、山东调了三镇兵力进京,名义上是‘拱卫京师’,实际上是——”

“实际上是给那些反对复辟的人看的。”程振邦接过话,“告诉他们,枪在我手里,你们最好识相。”

三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地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夜又安静下来。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九点半了。

“我得走了。”他站起来,把大衣穿上。“再晚,巷口那两个人该着急了。”

程振邦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两个暗探?你每天遛他们,他们也够辛苦的。”

“各为其主。”沈砚之把领子竖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老先生坐在灯下,整个人被暖黄色的光裹着,像一尊被供奉了很久的佛像。但他的眼睛不是佛像的眼睛——佛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很亮,像是要把这黑暗里的一切都看清楚。

“林老先生,您保重。”

“你也保重。”

沈砚之推开门,走进院子。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加快脚步,走到铁门前,拉开门闩。

“沈先生。”身后传来年轻人的声音。

他回头。年轻人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发红。

“怎么了?”

“林老先生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话?”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他说——‘山海关的城墙,不是石头垒的,是人垒的。石头垒的城墙会倒,人垒的不会。’”

沈砚之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巷子很暗,两边的墙挡住了所有的光,只有远处巷口透进来一点昏黄的路灯光,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雾。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在两面墙之间来回撞,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那两个暗探还在,一个靠在电线杆上抽烟,一个蹲在路边,像是在系鞋带。两个人装作互不相识,但他知道,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个巷口。

沈砚之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往东交民巷外面走。

经过六国饭店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来一阵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弹钢琴。门口停着的那几辆车还在,车灯灭了一盏,只剩下另一盏还亮着,孤零零地照着地面上一小片光。

他走过那辆车的时候,车窗忽然摇下来了一半。

“沈参议?”

沈砚之的脚步停住了。

车窗里露出一张脸。三十来岁,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这个人他认识——陆军部军需处的刘副官,平时没什么来往,只在会议上见过几次。

“刘副官?”沈砚之的表情很自然,“这么晚了,您在这儿?”

“陪几个朋友吃饭。”刘副官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标准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沈参议也来东交民巷办事?”

“路过。”沈砚之说,“去邮局寄了封信。家里的信。”

副官点了点头,“沈参议老家是哪儿的?”

“山海关。”

“好地方。”刘副官的笑容没有变,“山海关的城墙,可是真结实。几百年了,还在那儿。”

沈砚之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灯的光里碰了一下,碰得很轻,像两把刀试了一下刃口,谁都没有用力。

“是结实。”沈砚之说,“石头垒的,当然结实。”

“石头垒的,也会倒。”刘副官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变得深了一些,深到能看见眼底有别的什么东西。“就看是什么人站在上面了。”

他没有等沈砚之回答,把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驶出,汇入街上的车流里,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份文件。文件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纸边还是硬的,硌着掌心。

石头垒的城墙会倒。

人垒的不会。

他转过身,朝住处走去。身后的东交民巷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巷口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

北京的冬夜很长。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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