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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3章暗流,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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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从陆军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北京城的冬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钟,日头就没了踪影,只剩下西边天际线上一抹惨白,像是被人用抹布擦过一遍,擦不干净,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灰。他站在台阶上,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像有人往脖子里塞了一把碎冰。

门口的卫兵朝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大步往街对面走。

身后是陆军部的大楼,红砖灰瓦,三层楼高,窗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棋盘上摆好的棋子。楼里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玻璃是毛玻璃的,只透光,不透影。

他在陆军部待了三个月,每天进这道门,出这道门,门里门外两重天。门里是笑脸,是客套,是“沈参议年轻有为”的恭维;门外是盯梢的暗探,是随时可能落下的黑手,是一个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个月了。

他摸了摸大衣内侧口袋里的那份文件。纸张的边角抵着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穿过王府井大街的时候,他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一下。不是想吃,是借着摊子上挂的那面小镜子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两个人,穿着黑色的棉袍,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认识这两个人——陆军部警卫处的暗探,从早上他出门就跟上了,换了两班,上午是另外两个,下午换成了这两个。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继续走。糖葫芦的糖衣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咬一口,山楂的酸味在嘴里炸开,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东交民巷到了。

巷口有巡捕房的士兵站岗,黄制服,高鼻子,蓝眼睛,端着枪,面无表情。沈砚之把通行证递过去,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让他进去。

身后的两个暗探在巷口停住了。他们进不来——东交民巷是使馆区,中国军警无权进入。这是他在陆军部任职以来最大的便利,也是最安全的信息中转站。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经过法国邮局、日本银行、六国饭店。六国饭店门口停着几辆小汽车,黑漆漆的,在路灯下反着光。门口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抽着烟,说笑着,不知道是哪国的外交官。

他拐进一条岔道,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下来。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正金银行”四个字,铜牌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他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学生。他看见沈砚之,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开。

“沈先生,程先生等您很久了。”

沈砚之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里很暗,只有正房里透出来一点灯光,从窗户纸里渗出来,黄黄的,柔柔的,像是冬天里的一炉炭火。

正房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程振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道放了多久。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山海关外那场大雪。

另一个人坐在桌子对面,背对着门,看不见脸。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头发花白,肩膀有些佝偻,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人。

“振邦。”沈砚之走进去,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程振邦站起来,两个人握了一下手。程振邦的手很凉,指节粗大,骨节突出——那是握了十几年枪的手。

“砚之,这位是——”程振邦转向那个背对门的人。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沈砚之看见了一张苍老的脸。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一道一道的,很深。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心里紧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威严,不是睿智,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像是背负了太多年的东西。

“这位是林老先生。”程振邦说,“林老先生是——同盟会的元老。辛亥之前在东京就跟过孙先生。”

林老先生朝沈砚之拱了拱手。“沈将军,久仰大名。”

“不敢当。”沈砚之还了一礼,“林老先生,您叫我砚之就行。将军二字,愧不敢当。”

林老先生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山海关起义,三千乡勇破关城,震动北方。孙先生在东京听到消息,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个‘将军’,你当得起。”

三个人坐下来。年轻人在每人面前放了一杯茶,茶是新沏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

“砚之,”程振邦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林老先生这次来北京,是带了孙先生的亲笔信。”

沈砚之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林老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黄色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印章——一个圆章,中间有一个“孙”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封信,毛笔写的,字迹很熟——他见过孙中山的字,在《民报》上,在传单上,在那些从南方偷偷运到北方的革命刊物上。

信不长,大意是:袁世凯狼子野心,已露复辟之端倪,革命党人不可坐以待毙。请林老先生在京联络各方志士,沈砚之、程振邦等军方人士相机而动。一旦时机成熟,南北呼应,共同讨袁。

沈砚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孙先生的判断,”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和我们在北京观察到的情况,是一致的。”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沈砚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不厚,只有三四页纸,折成了四折,边角都皱了,是被体温捂的。

“这是陆军部上个月的一份密档。袁世凯以‘编练模范团’为名,从各地新军中抽调了一批忠于他的军官,集中训练。对外说是军事改革,实际上是在为复辟做准备。”

“复辟?”程振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复辟。”沈砚之点了点头,“这份文件里提到,模范团的训练科目里,有一项是‘宫廷礼仪’。一个军事训练,学什么宫廷礼仪?”

程振邦拿起文件,快速翻了一遍。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文件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茶杯里的水都晃了一下。

“这个王八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林老先生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一动不动。沈砚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愤怒的那种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烧得厉害,但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沈将军,”林老先生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在陆军部三个月,还发现了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

“袁世凯这个人,”他说,“做事有三个特点。第一,不急。他不像那些沉不住气的武夫,做什么事都讲究一个‘稳’字。第二,不直接。他自己不伸手,让别人伸手。成了,他坐享其成;败了,他推得一干二净。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第三,他信不过任何人。”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他在陆军部安插了三套人马。第一套是正规的,明面上的;第二套是暗探,专门盯着明面上的那一套;第三套是更暗的暗探,盯着第二套。三套人马互相牵制,互相告密,谁也信不过谁。他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

“但有一失。”林老先生说。

砚之把茶杯放下,“他信不过别人,就不得不用自己人。自己人有多少?能用的人又有多少?他把北洋旧部当成了铁板一块,但铁板也会生锈。”

程振邦抬起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北洋旧部里,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条心。”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冯国璋、段祺瑞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他们跟着袁世凯,是因为袁世凯能给他们好处。如果袁世凯给不了,或者给的不够——”

他没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听懂了。

林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孙先生也是这个意思。”他说,“袁世凯的根基在北洋军。北洋军不乱,袁世凯就倒不了。北洋军要乱,不能靠外人,得靠他们自己乱。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个‘乱’的理由。”

“什么理由?”

“共和。”林老先生的目光从沈砚之脸上移到程振邦脸上,又从程振邦脸上移回来。“告诉他们,袁世凯要当皇帝了。皇帝手下没有将军,只有奴才。他们是想当将军,还是想当奴才?”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有风吹过,把院子里的一根枯枝吹断了,“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振邦第一个开口。

“我那边,”他说,“骑兵旅的三个团长,有两个是我带出来的。还有一个是北洋的老人,但那人骨头硬,看不上袁世凯那套。只要时机对,拉过来不成问题。”

沈砚之点了点头。“陆军部这边,我能动的人不多。但有一个人,很重要。”

“谁?”

“徐树铮。”

程振邦的眉头皱了一下。“段祺瑞的人?”

“对。但徐树铮这个人,有野心。他现在跟着段祺瑞,是因为段祺瑞能给他平台。如果袁世凯真要复辟,段祺瑞的态度是关键。徐树铮这个人,如果能把他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