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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5章夜奔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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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是要下雪。寒风从车厢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

沈砚之裹紧大氅,闭目养神,但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起义提前,这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原计划是在五天后,趁山海关守将纳钦过寿,守军松懈时动手。现在计划泄露,清军援兵将至,必须赶在援兵抵达前拿下关城。明晚子时,只有不到三十个时辰了。

“砚之兄,你在想什么?”程振邦问。他坐在对面,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保持着军人的警觉。

“在想山海关的布防。”沈砚之睁开眼睛,“关城有内外两道城墙,外城驻兵八百,内城驻兵五百,加上巡防营、马队,总共一千五百人。我们只有三千乡勇,人数占优,但装备悬殊。乡勇里能用火枪的不超过五百人,其余都是刀矛弓箭。正面强攻,伤亡会很大。”

程振邦点头:“而且关城坚固,易守难攻。当年李自成几十万大军都没打下来。咱们这点人马,硬拼不是办法。”

“所以得智取。”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地图,在膝上展开。这是山海关的城防图,是他这五年暗中勘察绘制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看这里。”他指着地图上关城东南角,“这里是水门,平时只开半扇,供城内百姓取水。守军只有一个小队,十个人,两班倒。明晚子时,我带五十个精干弟兄,从水门潜入,先解决守军,然后打开城门。”

“那内城呢?”

“内城更麻烦。”沈砚之的手指移到地图中央,“内城有四门,每门驻兵一百,昼夜守卫。但明晚子时,纳钦要在总兵府宴请城中士绅,庆祝他小妾的生辰。按照惯例,守门的军官会被邀请赴宴,只留士兵值守。这是我们的机会。”

程振邦皱眉:“就算军官不在,一百士兵也不是好对付的。而且一旦有动静,内城其他地方的守军会立刻增援。”

“所以需要你配合。”沈砚之看向他,“你带新军骑兵,在关城外佯攻。不用真打,制造声势就行。把守军的注意力吸引到外城,我这边才有机会。”

“声东击西?”程振邦眼睛一亮,“好计策。但我只有两百骑兵,能造出多大动静?”

“不用太大动静,只要让守军以为革命军主力来了就行。”沈砚之说,“你在关城外多点篝火,多树旗帜,派人呐喊冲锋。清军不知道我们虚实,不敢轻易出城,只能固守待援。等他们发现是佯攻,我已经拿下内城了。”

程振邦想了想,觉得可行:“就这么办。但我怎么知道你们得手了?”

“以烽火为号。”沈砚之说,“我拿下内城后,会在东门城楼点燃三堆烽火。你看见烽火,立刻率骑兵入城,与我合兵一处,清剿残敌。”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各个环节,直到觉得万无一失。马车在暮色中奔驰,离山海关越来越近。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雪终于落了。细密的雪花在风中翻卷,像无数白色的蝶。官道两旁的田野、村庄,渐渐被染成一片素白。

“停车。”沈砚之忽然说。

车夫勒住马。马车停在官道旁,四周是茫茫雪野,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是某个村子的农户。

“怎么了?”程振邦问。

“咱们不能一起进山海关。”沈砚之掀开车帘,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天津那边肯定已经派人追来了。我走小路,你继续坐车,在关城外十里处的土地庙等我。明天天黑前,我会带人赶到。”

“太危险了。”程振邦反对,“这冰天雪地的,你一个人走小路,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振邦,起义成败,在此一举。我不能冒险。你也不能。”

他跳下马车,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雪花落在他肩上、帽子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车夫。”沈砚之对那个精瘦的汉子说,“送程标统到土地庙,然后立刻离开,不要停留。”

“是,沈先生。”车夫点头。

沈砚之又看向程振邦,两人对视片刻。没有再多的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手。

“保重。”

“保重。”

沈砚之转身,大步走进雪夜。身影很快被纷飞的雪花吞没,消失在茫茫黑暗里。

程振邦站在车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动。直到车夫提醒,他才回过神,钻进车厢。

马车继续前行,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但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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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走的是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穿过一片松林。松树在风雪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哭泣。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他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辨认方向。

大氅很快被打湿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靴子里进了雪,融化成冰水,冻得脚趾发麻。但他不敢停,时间太紧了,必须在明天天黑前赶回山海关,通知所有人起义提前。

五个时辰后,他走出了松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河面已经封冻,在雪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对岸就是山海关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但沈砚之没有直接过河。他伏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

河对岸有火光移动——是巡夜的清军马队。五个人,举着火把,沿着河岸缓缓巡视。火把的光在风雪中忽明忽灭,像飘荡的鬼火。

看来山海关的戒备确实加强了。往常这个时候,巡夜的人不会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沈砚之屏住呼吸,等马队走远,才从巨石后出来。他没有过河,而是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大约走了三里地,来到一处河面较窄的地方。这里两岸有巨石对峙,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

他记得,这里水下有暗桩,是当年父亲为了防止敌人潜渡设下的。但现在冰封了,暗桩被冻在冰层下,反而成了过河的踏脚石。

沈砚之试探着踩上冰面。冰很厚,能承受他的重量。他小心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不发出一点声音。河面宽约二十丈,他走了半炷香的时间,终于踏上对岸。

脚踩在实地上,他松了口气。但不敢耽搁,立刻钻进岸边的灌木丛,往山海关方向摸去。

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山海关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城墙上灯火通明,巡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至少一倍。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沈砚之没有靠近城门,而是绕到关城东南角。这里城墙外是一片荒废的菜园,夏天时种些瓜菜,冬天就空着,积雪覆盖,了无人迹。

他躲在一堵矮墙后,观察城墙上的动静。水门就在前方五十步处,但今晚守卫明显加强了——原本只有一个小队,现在变成了两个小队,二十个人,还架起了一盏气死风灯,把水门周围照得雪亮。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