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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3章金陵城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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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4月,南京。

春日的秦淮河依然桨声灯影,但空气里已经没有了三个月前那种改天换地的热烈。临时政府的大总统孙中山已经辞去职务,清帝溥仪的退位诏书贴在街头巷尾,墨迹在江南的梅雨里渐渐晕开。一切都尘埃落定,又似乎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街对面的总统府——现在应该叫前总统府了。那座中西合璧的建筑依然气派,但门口站岗的卫兵已经换成了北洋军的灰蓝色军服。三天前,孙中山从这里搬出,带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上海去了。

“沈团长,程将军来了。”

副官周文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砚之转过身,看见程振邦大步走进房间,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三个月前相比,这位新军将领瘦了些,下巴上多了些胡茬,但眼睛依然锐利。

“程兄。”沈砚之迎上去。

“砚之振邦摆摆手,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下,摘下军帽放在桌上,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他看了看沈砚之,又看了看窗外,突然苦笑一声:“没想到,咱们在山海关流血拼命,最后换来的是这个结果。”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程振邦说的是什么——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北洋军控制了北方,而南方各省的革命军,现在面临着裁撤、整编的命运。

“孙中山先生临走前,我去见了他一面。”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说,为了顾全大局,为了国家统一,他必须让出这个位置。他还说,相信袁世凯能遵守《临时约法》,走共和之路。”

“程兄信吗?”

“我信个屁!”程振邦猛地一拍桌子,烟灰簌簌落下,“袁世凯是什么人?戊戌年他干了什么,你我都清楚!这种人,能信?”

沈砚之没说话。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叶是南京本地的雨花茶,泡在水里,针状的叶片慢慢舒展开,像一支支碧绿的小剑。

“陆军部下午开会,说的就是裁军事宜。”程振邦的声音低了下来,“咱们这些从山海关带出来的兵,要整编成一个混成旅,归北洋军节制。你,我,还有下面那些兄弟,都要重新安排职务。”

“怎么安排?”

“你,”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去北京,陆军部任职,上校参议。我留在南京,混成旅旅长。下面的兄弟,愿意留下的,整编后军衔降一级。不愿意的,发三个月饷银,遣散回乡。”

沈砚之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茶水在杯子里荡起细小的波纹。

“这是袁世凯的意思?”

“是陆军部,但谁不知道陆军部现在是段祺瑞说了算,段祺瑞听谁的?听袁世凯的。”程振邦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之,“这是明升暗降。把你调去北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我留在南京,手里有点兵,但上头有北洋的人盯着。下面的兄弟,打散了重新编,用不了半年,山海关带出来的这支队伍,就姓袁不姓沈了。”

沈砚之慢慢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带着苦涩的回甘。

“程兄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程振邦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孙中山先生让我忍,黄兴先生让我忍,所有人都说,要顾全大局,不能再打仗了,老百姓经不起折腾了。我懂,我都懂。可是砚之,我心里憋得慌!”

他走到沈砚之面前,压低声音:“你知道昨天发生什么事吗?我手下一个营长,跟北洋军的人起了冲突,被人当街打断了一条腿!就因为他不肯换下革命军的军装,说那是他从武昌穿到山海关,又穿到南京的,上面沾着血,是他弟兄的血!”

沈砚之闭上眼睛。那个营长他认识,姓赵,保定人,打仗时冲在最前面,腿上中过弹,留下伤,走路有点瘸。但每次列队,他都站得最直。

“人呢?”

“在医院。我去看了,腿保不住了,要截肢。”程振邦的声音在发抖,“他才二十六岁,二十六岁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秦淮河上传来歌女的唱曲声,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春花秋月何时了”。沈砚之突然觉得那声音刺耳,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去北京的事,什么时候定?”他问。

“命令已经下了,就这几天。”程振邦看着他,“你要是不想去,我想办法。就说你身体不好,需要休养,在南京挂个闲职……”

“我去。”沈砚之说。

程振邦愣住。

“袁世凯既然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那我就去。”沈砚之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四合,总统府的轮廓在黄昏里渐渐模糊,“程兄,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事那天晚上,说过的话吗?”

“记得。你说,这条路难走,但必须走。”

砚之转过身,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天光,“现在这条路更难走了。明枪换成了暗箭,战场换成了官场。但路还得走。”

他走到程振邦面前,握住这位老战友的手:“我去北京。你在南京,把咱们这支队伍带好,能保住多少是多少。下面的兄弟,愿意回乡的,多发点饷银,别亏待他们。愿意留下的,你多照应,别让他们受北洋的人欺负。”

“可是砚之,北京那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闯。”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程振邦从未见过的冷峻,“袁世凯想看住我,我也想看看他。看看这位袁大总统,到底要带这个国家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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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砚之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月台上送行的人不多。程振邦来了,带着几个从山海关一路跟来的老兄弟。周文斌也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红红的,沈砚之把他留在南京,跟程振邦。

“团长,您一个人去北京,我不放心。”周文斌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有什么不放心的。”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北京是首都,天子脚下,还能把我吃了不成。你在程旅长身边,好好干,多学本事。”

火车汽笛响了。沈砚之提起简单的行李——一个藤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父亲留下的那把佩剑。临上车前,程振邦塞给他一个布包。

“什么东西?”

“南京的盐水鸭,路上吃。”程振邦说,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鸭肚子里有东西,到了北京再看。”

沈砚之会意,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南京的城墙、秦淮河、总统府,都在车窗外向后掠去,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到南京时的情景。

那时是冬天,但南京城热气腾腾。满街都是剪了辫子的人,穿着新式的衣裳,见面就喊“同志”。孙中山在总统府宣誓就职,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句“倾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热血沸腾。

三个月,不过九十天。

一切都变了。

火车在夜色里向北行驶。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商人、官吏,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时政。沈砚之闭上眼睛假寐,耳朵却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听说了吗?唐绍仪辞职了。”

“这才当了几天的内阁总理?有一个月吗?”

“二十八天。说是跟袁世凯不合,政见不同。”

“什么政见不同,分明是袁大总统要独揽大权,容不得别人说话……”

“嘘,小声点!”

声音低了下去。沈砚之依然闭着眼,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唐绍仪是南北和谈时南方的代表,当了内阁总理,是革命党在中央还能有点声音的象征。现在他辞职了,袁世凯下一步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火车在蚌埠停了一站,又继续北上。夜深了,车厢里的人都睡了,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绵长。沈砚之睁开眼睛,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确实是一只盐水鸭,用油纸包着。他撕开油纸,在鸭肚子里摸到一个硬物——是个小小的铁盒,火柴盒大小,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就着昏暗的灯光,沈砚之展开纸条。上面是程振邦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砚之:此去北京,凶险难测。钥匙是东交民巷六国饭店307房间的,房间里给你留了东西。联系人姓陈,在《顺天时报》做编辑,暗号是‘山海关的雪化了没有’。保重,振邦。”

沈砚之看完,把纸条凑到灯上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很普通,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钥匙收进贴身口袋,把铁盒扔出车窗,然后撕下一块鸭肉,慢慢嚼着。鸭肉很咸,咸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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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火车抵达北京前门火车站。

沈砚之提着藤箱下车,立刻被北方干燥的空气包围。和南京的湿润不同,北京的春天风很大,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月台上人来人往,穿长袍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喧嚷嘈杂。

“请问是沈砚之沈参议吗?”

一个穿着北洋军少尉军服的年轻军官迎上来,敬了个礼。

“是我。”

“卑职王有德,陆军部派我来接您。”少尉很客气,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车在外面,请您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