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0章勐腊的用
训练是在勐腊后山的一个溶洞里开始的。
那溶洞当地人叫“龙王洞”,洞口隐蔽在藤蔓之后,里头却别有洞天。主洞有半个篮球场大,顶上垂下钟乳石,地上有暗河流过,水声潺潺,回声清越。往里走还有几个岔洞,深的能藏几十号人。
波岩说,这洞是早年土司藏宝的地方,后来土司搬去了城里,洞就荒废了。只有寨子里的老人还记得入口,年轻人多半不知道了。选在这里训练,一是隐蔽,二是离寨子近,有个风吹草动能及时转移。
八月中的一天,天还没亮,第一批受训的青壮就摸黑进了洞。
一共十八个人,来自附近六个寨子,都是波岩精挑细选的。年纪最大的岩温,三十二岁,是傣族猎户,枪法好,熟悉山林。年纪最小的岩甩,才十七岁,父母都死在土司的劳役里,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机灵,不怕死。
沈砚之站在洞中央,看着这十八张黝黑、紧张、但又透着兴奋的脸。他们穿着各色粗布衣裳,有的赤脚,有的穿草鞋,手里攥着砍刀、柴刀,还有两个背着自制的弩。没有一个人有枪。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革命军的人了。”沈砚之开口,声音在洞里回荡,“革命军,革的是清廷的命,革的是土司的命。为什么要革他们的命?因为清廷腐败无能,割地赔款,让洋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因为土司横行霸道,抢我们的田,占我们的山,抓我们的壮丁,逼得我们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
“有人说,我们这是造人反,是杀头的罪。没错,是杀头的罪。清廷抓住了,要砍头。土司抓住了,要剥皮。怕不怕?”
十八个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怕,是人之常情。”沈砚之继续说,“我也怕。我父亲就是被清廷砍的头,我亲眼看着刽子手的刀落下去,血喷了一地。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把刀,梦见我父亲的头在地上滚。”
洞里的空气更凝重了。
“但光怕有用吗?”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我父亲怕了一辈子,谨小慎微,结果呢?还是被砍了头。你们寨子里的老人怕了一辈子,给土司磕头,给清廷纳粮,结果呢?田被占了,人被打了,儿子被拉去修路累死了。怕,能保住你们的田吗?能救回你们的亲人吗?能让你们的子孙后代挺直腰板做人吗?”
“不能!”岩温第一个吼出来,眼睛通红,“我阿爹就是被土司的狗腿子打死的,就为了一头鹿!鹿是我打的,他们硬说是土司山上的,把我阿爹活活打死了!我不怕死,我就想报仇!”
“对!报仇!”
“干他娘的!”
情绪被点燃了。十八个人,十八双眼睛里都燃着火。那火是仇恨,是屈辱,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沈砚之抬手,压下声音。
“报仇,是应该的。但我们革命,不光是为了报仇。”他说,“我们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像我们一样的人,不再受欺压,不再被剥削,不再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而无能为力。我们是为了建立一个新国家,在这个国家里,人人有田种,有饭吃,有书读,见了官不用下跪,见了洋人不用弯腰。你们说,这样的国家,值不值得咱们拼命?”
“值得!”
“拼了!”
“沈先生,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黄明堂:“黄兄,接下来交给你了。”
黄明堂走上前。他今天穿了身短打,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往那儿一站,杀气就出来了。
“我是黄明堂,河口起义的指挥。”他开口,声音像打雷,“在我这儿,没那么多废话。就三条:第一,服从命令;第二,不怕死;第三,不祸害百姓。谁犯了,别怪我枪子不认人。”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驳壳枪,咔嚓一声上膛,枪口对着洞顶:“看到没?这就是枪,德国造,一枪能打两百步。清军用的就是这种枪,土司的护院队也有。咱们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孙先生从南洋运来的枪,已经在路上了。”
十八双眼睛都盯着那支枪,发亮。
“在枪来之前,我先教你们怎么用刀,怎么用弩,怎么在山林里活下来,怎么杀人。”黄明堂把枪插回腰间,从背后抽出一把砍刀,“今天第一课:怎么用刀砍人。”
训练开始了。
黄明堂是实战派,教的都是杀人的招数。怎么劈,怎么刺,怎么格挡,怎么在近身时一刀毙命。他演示一遍,然后让两两对练。岩温学得最快,他本来就是猎户,用刀的手法很熟练,只是缺了章法。黄明堂点拨几句,他就开窍了,一刀劈出去,又快又狠。
沈砚之和程振邦在旁边看着。程振邦低声说:“都是好苗子。就是人太少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沈砚之说,“先把这批人练出来,让他们回各自寨子,一人再发展三五个。这样滚雪球,三个月就能有一百人。”
“枪呢?没枪,练得再好也是白搭。”
“孙先生说,第一批五十条枪,月底能到海防。我让马帮的杨把头去接了,他有路子,能运进来。不过...”沈砚之皱眉,“英国人在边境查得很严,上次运盐巴,都被扣了三分之一。这次是枪,风险更大。”
程振邦也皱眉:“要不,我亲自去一趟?”
“不行。你是生面孔,更容易被盯上。”沈砚之摇头,“相信杨把头吧,他走这条道二十年了,有他的办法。”
正说着,洞口传来窸窣声。是波岩带着两个人进来了,抬着一筐东西。
“沈先生,粮食送来了。”波岩擦着汗,“还有盐巴,草药。另外,岩龙寨的头人岩诺托人捎信,说想见你。”
“岩诺?”沈砚之眼睛一亮。岩龙寨是附近最大的寨子,有两百多户人家,头人岩诺是个有威望的老人。如果能把岩龙寨争取过来,那方圆五十里就稳了。
“他怎么说?”
“他说,听说沈先生在勐腊,想请沈先生去寨子里坐坐,喝杯茶。”波岩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岩诺的儿子上个月被土司抓了,说要送去昆明修铁路。岩诺急得不行,到处托人,都没用。”
沈砚之立刻明白了。这是岩诺在试探,看他有没有能力救人。如果救了,岩龙寨自然会倒向革命军。如果救不了,那喝茶也就是喝茶,不会有下文。
“人关在哪儿?”他问。
“在勐捧土司衙门的地牢里。勐捧离这儿六十里,是这一带最大的土司,手下有五十多个护院兵,都有枪。”
沈砚之沉吟。劫牢,这是兵行险着。成功了,能一举争取岩龙寨,还能震慑其他土司。失败了,不仅暴露行踪,还可能引来清军围剿。
“沈先生,要不咱们干一票?”黄明堂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眼里闪着光,“五十个护院兵,不算多。咱们现在有十八个人,加上我和程兄,二十个。夜里偷袭,有把握。”
“没枪,怎么打?”程振邦问。
“用刀,用弩,用脑子。”黄明堂咧嘴一笑,“河口起义,我们一开始也就三十几个人,十几条破枪,不也打下了河口?土司的护院兵,比清军差远了,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真打起来,一冲就散。”
沈砚之看着黄明堂,看着这个在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革命。他知道,黄明堂说的是实话。土司的兵,欺负百姓是行家,真打仗,不行。
“岩诺的儿子,叫什么?多大?”他问波岩。
“叫岩罕,二十二岁,是个好猎手,枪法比岩温还好。”波岩说,“他被抓,是因为打了一头熊。那熊伤了寨子里的牛,岩罕去追,一直追到土司的猎场,把熊打死了。土司说那熊是他养的,要岩罕赔一百两银子。岩罕赔不起,就被抓了。”
沈砚之心里有数了。这是土司惯用的伎俩,找个由头抓人,要么勒索钱财,要么拉去当苦力。岩罕这样的好猎手,土司肯定想收为己用,暂时不会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