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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9章滇南烟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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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的滇南,七月流火。

沈砚之站在勐腊城外的高岗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烟瘴,望向西南方向那片墨绿色的山林。那里是滇越边境,是清廷鞭长莫及的化外之地,也是同盟会谋划经年的又一个起义点。

距河口起义失败,已过去四个月。

那场轰轰烈烈的起义,从四月三十日蒋翊武、黄明堂率部攻占河口,到五月二十六日清军反扑、义军溃散,前后不过二十七天。但就这二十七天,已足够在西南边陲燃起一把火,烧得清廷坐立不安,也烧得天下有志之士心潮澎湃。

沈砚之是五月初接到孙先生密信的。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河口事急,速往接应。”那时他刚从日本回到香港不久,正在筹措下一次起义的经费。接到信,他连夜收拾行装,带着程振邦和十余名老兄弟,从香港乘船到海防,再从海防走陆路进入云南。

等他们赶到河口时,起义已经失败了。清军正在城里大肆搜捕,城门口挂着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都是被俘的义军骨干。沈砚之躲在城外山林里,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头颅,看着城门上张贴的悬赏告示——黄明堂、关仁甫、王和顺,这些名字后面跟着的赏银,从五千两到一万两不等。

“我们来晚了。”程振邦蹲在他身边,声音低沉。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人头,盯着告示上那些熟悉的名字。这些人,有些在日本时一起喝过酒,有些在香港一起开过会,有些甚至是他亲自发展的会员。现在,他们要么死了,要么在逃亡,要么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着被处决。

那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们在河口城外潜伏了三天,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清军押解一批俘虏去昆明。沈砚之带着人在半路设伏,救出了七个人,都是河口起义的骨干。其中有一个叫韦云卿的壮族头人,腿部中弹,伤口已经化脓,高烧昏迷。沈砚之亲自背着他,在滇南的深山老林里走了五天五夜,才找到一个敢收留他们的寨子。

韦云卿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孙先生...孙先生知道我们败了吗?”

沈砚之握着他的手:“孙先生知道。他说,你们都是好样的。”

韦云卿笑了,那笑容很苦:“好样的...好样的有什么用?死了那么多兄弟,河口还是丢了...”

“没有白死。”沈砚之斩钉截铁地说,“河口这一仗,让天下人都看到了,清廷在西南的统治并非铁板一块。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革命不是空谈,是真刀真枪的拼命。”

韦云卿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沈先生,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望向窗外。窗外是滇南七月茂密的雨林,浓绿得几乎要滴出汁来。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那边,是法国人控制的安南。

“孙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在滇南扎根。”他说,“河口虽然丢了,但火种还在。滇南地广人稀,山高林密,清廷统治薄弱,各族百姓苦于土司压迫久矣。这是天赐的根据地。”

韦云卿眼睛亮了:“你要在这里拉队伍?”

砚之点头,“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清廷正在四处搜捕起义人员,我们一动,就会暴露。先潜伏下来,摸清情况,联络各寨头人,等风头过了,再图大举。”

从那天起,沈砚之就带着这二十多人在勐腊一带潜伏下来。他们扮成贩茶的商人,走村串寨,用带来的银元购买茶叶、药材,也暗中打听各寨的情况,联络对清廷和土司不满的头人。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危险。滇南是烟瘴之地,疟疾、霍乱横行,同来的兄弟已经病倒了三个。清廷的探子也像幽灵一样,在边境线上游荡,稍有不慎就会暴露。但沈砚之很有耐心。他知道,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尤其是在西南这样的边陲之地,更需要时间和耐心。

今天,他站在高岗上,就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从安南过来的人。

日头渐渐偏西,山林里的雾气开始升腾。那是滇南特有的烟瘴,乳白色的,从山谷里漫上来,所过之处,草木都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当地人管这叫“瘴母”,说吸入多了会得“瘴疠”,轻则发热呕吐,重则一命呜呼。

沈砚之用浸了药水的布巾捂住口鼻,继续等待。

终于,山下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安南人的黑色短衫,戴着斗笠,背着竹篓,像个普通的山民。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肩膀的摆动很有节奏——那是长期行军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沈砚之打了个唿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山下那人停下来,抬头望向高岗,也打了个唿哨,两短三长。

对上暗号了。

沈砚之快步下山。两人在半山腰的一片竹林里碰面。

“沈先生?”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黝黑精悍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眼角有道疤,是刀伤留下的。

“是我。阁下是...”

“黄明堂。”那人抱拳,“河口起义,黄明堂。”

沈砚之眼睛一亮。黄明堂,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同盟会的老会员,广西会党出身,早年参加洪全福起义,失败后流亡安南。这次河口起义,他和关仁甫、王和顺是实际指挥者。起义失败后,清廷悬赏一万两要他的人头,没想到他竟然敢潜回滇南。

“黄兄,久仰。”沈砚之郑重还礼,“河口一役,黄兄辛苦了。”

“辛苦什么,败军之将罢了。”黄明堂苦笑,但眼神依然锐利,“孙先生让我来找你,说沈先生在滇南有谋划。我这次带了几个人过来,都是河口的老兄弟,还有一批枪械,藏在边境线那边。”

沈砚之心中一热。孙先生远在东南亚,却对滇南的情况了如指掌,还派来了黄明堂这样的悍将,这说明同盟会并没有因为河口失败而放弃西南,反而要加大投入。

“孙先生有什么指示?”他问。

“孙先生说,滇南是块好地方,但不好啃。”黄明堂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砚之,“这是孙先生的亲笔信。他说,让你不要急,先站稳脚跟,联络各寨,尤其是那些受土司压迫的寨子。枪械和经费,他会陆续送过来。等时机成熟,就在滇南再点一把火,这把火,要烧得比河口更大,更旺。”

沈砚之接过信,就着竹叶间漏下的天光,展开细读。信是孙文亲笔,用的是暗语,但沈砚之能看懂。信里分析了河口起义的得失,指出失败的主要原因一是准备不足,二是没有发动群众,三是缺乏稳固的根据地。孙文叮嘱他,在滇南一定要吸取教训,把根基打牢,不要急于求成。

“孙先生还说,”黄明堂补充道,“法国人在安南那边,他可以想办法周旋。但英国人那边,要小心。滇缅边境的英国人对革命党很不友好,可能会和清廷勾结。”

沈砚之点头。这个他早有察觉。这几个月在滇南活动,他就发现英国人的探子比清廷的还多,经常在边境线上出没,打听革命党的动向。有一次,他们差点被一队英国雇佣兵堵在寨子里,幸亏寨子里的头人掩护,才从后山小路逃脱。

“黄兄带来多少人?”他问。

“连我八个,都是打过仗的老兵。”黄明堂说,“枪械有二十条,都是德国造毛瑟,还有两千发子弹。不过现在还不能运过来,边境查得严,得想办法。”

“这个我来安排。”沈砚之说,“我在勐腊认识几个马帮的头人,他们常走滇缅道,有办法把东西运进来。不过需要时间,也得打点。”

“钱不是问题。”黄明堂从竹篓底层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有十根,“孙先生让我带来的。说该花的钱要花,不要省。”

沈砚之看着那些金条,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些钱是南洋华侨省吃俭用捐出来的,是那些在异国他乡做苦工、开小店、受尽白眼的同胞,从牙缝里省下的血汗钱。他们把这些钱交给孙先生,交给革命党,是相信这些人能救中国,能让他们有朝一日挺直腰板回国。

这信任太重了,重到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黄兄一路辛苦,先跟我回寨子休息。”沈砚之收起金条,小心包好,“我们慢慢商量。”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暮色四合,山林里的雾气更浓了,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滇南的夜来得很快,刚才还有天光,转眼就黑透了。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凄厉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这鬼地方。”黄明堂低声骂了句,“白天热死,晚上冷死,还有瘴气,还有毒虫。真不是人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