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1章雪夜密会
“巡防营八百,绿营兵五百,再加上道台的亲兵两百,总共一千五百人。但装备老旧,士气低落,真打起来,咱们有七成胜算。”
“七成……”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够。至少要九成。”
程振邦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赵秉钧那五十个新军,是袁世凯一手练出来的精锐,装备的是德国造毛瑟枪,还有两挺马克沁机枪。这样的人,一个能顶咱们三个。”沈砚之抬起眼,看着程振邦,“还有,你以为赵秉钧就这点准备?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能做到三品大员,靠的就是心狠手辣,思虑周全。他既然敢来,就一定有后手。”
“大人的意思是……”程振邦的脸色变了。
“我怀疑,”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他已经布好了局,就等我们往里钻。道台衙门是诱饵,码头是诱饵,客栈也是诱饵。他真正的主力,可能根本不在城里。”
“不在城里?”程振邦吃了一惊,“那在哪里?”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在城外。在我们起事后,必然会经过的地方。比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指,“老龙头,或者角山。”
程振邦凑过去看。老龙头是长城入海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角山是山海关北面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关城。这两个地方,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那咱们……”程振邦的声音有些发干。
“将计就计。”沈砚之说,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是想引我们上钩吗?那我们就上钩。但上钩之前,得先把鱼饵换了。”
他走回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程振邦。
“明天一早,你派人把这个送到关帝庙,放在老地方。记住,要小心,赵秉钧的人可能已经盯上那里了。”
程振邦接过纸条,没有看,直接塞进怀里:“是。”
“还有,”沈砚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让我们的人做好准备,但不是准备起事,是准备撤退。一旦情况有变,立刻化整为零,按照第三套方案,分批撤出山海关,去滦州汇合。”
“撤退?”程振邦愣住了,“大人,咱们准备了这么久,难道就这么……”
“不是放弃,是暂避锋芒。”沈砚之打断他,声音很冷,但很稳,“赵秉钧是有备而来,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与其在城里打一场注定伤亡惨重的仗,不如先退一步,保存实力。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逞一时之勇。我们要的,是最终的胜利,不是一时的痛快。”
程振邦沉默了。他看着沈砚之,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沈砚之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像两块淬过火的铁。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任凭外面风雪再大,也岿然不动。
“属下明白了。”程振邦最终说,深深一揖,“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个,你拿着。”
程振邦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银票,面额一百两。
“大人,这……”
“拿着。”沈砚之不容置疑,“万一……我是说万一,撤退的时候走散了,这些钱,能救急。银票是山西票号的,全国通兑。银元是鹰洋,到哪儿都能用。”
程振邦的喉咙动了动。他攥紧那个布包,布料粗糙,但很厚实,能感觉到里面银元的硬度。
“大人,”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您……您保重。无论如何,您一定要活着。兄弟们,都指望着您。”
沈砚之看着他,许久,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很短暂,像雪夜里一闪而过的星子,但很温暖。
“放心吧。”他说,“我死不了。我爹的仇还没报,大清的江山还没倒,我怎么能死?”
程振邦重重点头,不再说话。他重新蒙上面巾,推开窗户,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在那片白茫茫之下,暗流正在涌动,危机正在迫近。而他,必须在这危机中,杀出一条血路。
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那些跟着他,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三千弟兄。
是为了那些在武昌,在汉口,在上海,在南京,正在为这个腐朽的王朝敲响丧钟的千千万万个同胞。
更是为了十年前,在那个同样寒冷的雪夜,被清廷凌迟处死的父亲。
沈砚之抬起手,按住胸口。那里,贴身戴着一块玉牌,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两个字:守正。
守正。
守住正道,守住良心,守住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用鲜血浇灌出来的,那一点不灭的火种。
窗外,风雪更紧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但再长的夜,总会天亮。
再难的路,总要有人去走。
沈砚之关好窗户,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起事”。
墨迹未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像血。
(本章完)
/6
。手机版阅读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