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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1章雪夜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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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的第一场雪,下在腊月二十三的夜里。

山海关总兵衙门的后堂,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不时迸出几点火星。但饶是这样,屋子里还是透着寒气。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任凭多少炭火也驱不散。

沈砚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雪很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把整个庭院都盖住了。假山、枯树、石板路,全成了模糊的白色轮廓。远处的城墙垛口在夜色中隐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雪夜里。

窗户纸糊得很厚,但风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雪沫子,凉飕飕的,刮在脸上。他站了很久,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但他浑然不觉。

“大人,您该歇着了。”

身后传来老仆沈福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关外口音特有的粗粝。沈砚之转过身,看见沈福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什么时辰了?”沈砚之问,声音有些发涩。

“亥时三刻了。”沈福把托盘放在桌上,端起姜汤递过来,“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这么冷的天,仔细冻着。”

沈砚之接过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那股暖意顺着胳膊一直蔓延到心口。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很浓,辣辣的,一路烫到胃里,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

“外面有什么动静吗?”他问,眼睛还看着窗外。

沈福顿了顿,压低声音:“酉时末,西街的陈二狗来报,说看见巡防营的刘管带带着几个人,在关帝庙附近转悠,像是在等什么人。戌时初,东门换了岗,新来的那几个兵,面生得很,不像咱们本地人。还有……”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抬眼看了看沈砚之。

砚之简短地命令。

“还有,”沈福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刚才我去厨房,听见两个下人在嘀咕,说今天下午,有辆从京城来的马车进了城,直接去了道台衙门。车上下来的人,穿着官服,戴着顶戴,是个三品大员。道台亲自到门口迎的,两人在书房里关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道台的脸色很不好看。”

沈砚之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瓷器的釉面光滑,冰凉。他盯着碗里那深褐色的姜汤,看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知道来的是谁吗?”他问。

“问过了,说是新任的钦差,姓赵,叫赵秉钧。”沈福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大人,这个节骨眼上,朝廷派钦差来山海关,怕不是什么好事。”

沈砚之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赵秉钧是谁——袁世凯的心腹,现任民政部侍郎,以手段狠辣、行事缜密著称。这样的人,在这个时候,不远千里从京城赶到山海关,只有一个可能。

朝廷已经察觉了。

或者说,袁世凯已经察觉了。

他把碗里的姜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发疼。他把空碗放回托盘,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地图,是山海关及周边地形图,牛皮纸的,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上面用朱砂笔画满了各种标记——兵力部署,哨卡位置,粮草囤积点,还有几条用墨线勾勒出的、极其隐蔽的小路。

“沈福。”他叫了一声。

“在。”

“你去后门,看看有没有人盯梢。没有的话,就按老规矩,把侧门打开一条缝,然后回屋去,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沈福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是,大人小心。”

老仆佝偻着背,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还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沈砚之在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地图上又添了几笔。他的动作很稳,很慢,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

桌上的西洋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一点一点地挪动。子时了。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沫子砸在窗户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沈砚之放下笔,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一角,那里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关帝庙后院,枯井。

那是约定的地点。

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大人。”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但沈砚之听见了。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窗前。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锐利的光。

“进来。”沈砚之说,声音平静。

黑衣人推开窗户,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翻进来,落在地上。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湿痕。他反手关好窗户,然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属下程振邦,见过大人。”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不必多礼。外面情况如何?”

程振邦站起身,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年轻但饱经风霜的脸。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得很紧,下巴上有道浅浅的疤,是刀伤留下的。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像两点寒星。

“很不好。”程振邦开门见山,语气急促,“赵秉钧今天下午一到,就直接去了道台衙门。我的人在衙门后墙蹲了两个时辰,听见他们在书房里吵。赵秉钧逼问道台,说朝廷收到密报,山海关有人勾结革命党,准备起事。道台矢口否认,但赵秉钧不信,说最迟三天,他要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秉钧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只有八个随从,但我在码头看见,还有两艘货船停在港里,船上至少藏了五十个精兵,全是袁世凯从天津带来的新军,装备精良。”程振邦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沈砚之,“这是他们的布防图。赵秉钧很谨慎,把人分成三拨,一拨在道台衙门,一拨在码头,还有一拨在城西的客栈。三处互为犄角,一旦有事,可以互相接应。”

沈砚之接过图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简图,用炭笔画得很粗糙,但该有的都有——街道、衙门、码头、城门。上面用朱笔标了三个点,旁边还注明了人数、装备、换岗时间。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我们的人呢?”他问,声音低沉。

“都准备好了。”程振邦说,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三千乡勇,全部动员完毕。武器、弹药、粮草,都已经分批藏好了,在城外的三个庄子,还有城里几个隐蔽的地方。只要大人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起事。”

“三千人……”沈砚之喃喃重复,目光还在地图上,“山海关守军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