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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0章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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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还小,不太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些。

“文谦,”他忽然说,“陪我去营里走走。”

“是。”

两人出了招待所,步行往营区去。路上遇到百姓,看见沈砚之,都会停下来,恭敬地喊一声“沈师长”。有些老人甚至会作揖,说“沈师长是好人,给我们分过粮”。

到了营区,士兵们正在操练。看见沈砚之,带队的军官一声令下,全体立正敬礼。

“继续。”沈砚之摆摆手,走到队伍前。

他一个个看过去。这些面孔,有的稚嫩,有的沧桑,但眼神都很亮,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军部来了公文,要裁军。”

队伍里一阵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不安、愤怒、茫然的神色。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砚之继续说,“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现在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有人觉得我们没用了,要卸磨杀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今天在这里,给你们一个承诺。我沈砚之,不会让任何一个弟兄,流血又流泪。要裁军,可以,但要有条件。欠饷要补发,抚恤要到位,安置要妥善。这些条件,陆军部一天不答应,我们就一天不裁军。”

“师长!”队伍里,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喊,“他们要是用强怎么办?”

“用强?”沈砚之笑了,“那就让他们来。我沈砚之的兵,不是泥捏的。当年我们能从山海关打到南京,今天也能守住自己应得的东西。”

他提高声音:“但我要你们记住,我们不是土匪,不是军阀。我们是革命军,是为老百姓打仗的军队。所以,我们要讲理,要守法,要争取我们应得的权利。但如果有人不讲理,不把我们当人看,那我们——”

他停下来,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革命军的骨气。”

沉默。

然后,队伍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誓死追随师长!”

“革命军人,不当孬种!”

“要裁军,先还钱!”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阳光照在这些年轻的脸上,照在他们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砚之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的没有退路了。

要么带着这些弟兄,闯出一条生路。要么,和他们一起,沉没在这时代的洪流中。

从营区回来,已经是中午。林文谦去打饭,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屋里,摊开纸笔,开始写呈文。

这是给陆军部的正式呈文,语气要恭敬,措辞要得体,但意思要明确。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写到一半,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很迟疑。

“进来。”沈砚之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布衣,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但沈砚之一眼就认出,这是苏曼卿派来的人。

“沈师长。”年轻人行礼,声音很轻,“老板娘让我来送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没有封口。沈砚之接过,抽出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陆军部已派密探南下,分赴各省,监视各师长动向。南京城内,至少有三处眼线据点。另,周世昌返京后,在段总长面前极力诋毁于你,称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务请小心。阅后即焚。”

信末没有署名,但沈砚之认得苏曼卿的字迹。

“还有口信吗?”他问。

“老板娘说,”年轻人压低声音,“陆军部内部也不太平。段总长和冯国璋、王士珍等人有矛盾,在裁军问题上意见不一。段总长主张强硬,冯国璋主张怀柔。可以利用这个矛盾,周旋拖延。”

沈砚之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银元,塞给年轻人:“辛苦。回去告诉老板娘,她的情谊,沈某记下了。”

年轻人接过银元,却没走,犹豫着说:“还有件事……老板娘让我务必提醒师长,陆军部可能会从您身边的人下手。特别是……您最信任的人。”

沈砚之心里一凛:“什么意思?”

“老板娘说,她在北京的眼线探到消息,陆军部收买了一个代号‘夜枭’的人,就在南京,就在您身边。但具体是谁,还没查出来。”

“夜枭……”沈砚之重复着这个代号,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

程振邦?不可能,那是生死兄弟。

林文谦?跟了自己五年,忠心耿耿。

各团团长?都是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自己的老人……

会是谁?

“我知道了。”沈砚之沉声说,“替我谢谢老板娘。让她也小心,陆军部的密探无孔不入。”

“是。”

年轻人走后,沈砚之将信纸在煤油灯上点燃,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夜枭。

这个代号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午后的阳光很烈,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没有阴影。可沈砚之知道,越是光明的地方,阴影就越深,越隐秘。

“文谦。”他唤道。

林文谦从隔壁屋出来:“师长?”

“去查一下,最近营里有哪些人经常外出,有哪些人和陌生人有接触,有哪些人突然阔绰起来。”沈砚之顿了顿,“要悄悄查,不要打草惊蛇。”

林文谦脸色一变:“师长怀疑有……”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砚之打断他,“去吧,小心点。”

“是。”

林文谦退下后,沈砚之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写那封呈文。但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却落不下去。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是光绪三十四年,父亲因为参加同盟会的活动,被清廷逮捕,在狱中受尽酷刑。沈砚之去探监时,父亲已经奄奄一息,但眼睛依然很亮。

“砚之,”父亲握着他的手,手很冰,很瘦,但很有力,“记住,革命不是一家一姓的事,是天下人的事。但你要小心,革命的路,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

他咳出一口血,才艰难地说完:“而是藏在身边的,你信任的人。”

当时沈砚之只有十八岁,不太明白。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他放下笔,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把刀。是父亲留下的刀,刀身已经有些锈迹,但刀锋依然锋利。

沈砚之抽出刀,刀光映着他的脸,映着他眼里的决绝。

无论夜枭是谁,无论有多少暗箭,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也为了眼前这五千个,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年轻人。

窗外传来号声,是下午操练的时间到了。

沈砚之收刀入鞘,整理军装,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烈,但他走得笔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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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〇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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