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5章金陵春深
他凑近程振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程振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重重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砚之啊砚之,想不到你还有这般心思!”
“乱世求生,不得已而为之。”沈砚之苦笑。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探进头来:“程将军,沈统领,会议要开始了,请二位速去议事厅。”
议事厅在正堂,原是总督升堂问案的地方,如今撤了公案,摆上长桌,权作会议室。沈砚之和程振邦进去时,里面已坐了二三十人。上首坐着孙中山,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容清癯,目光炯炯。左右分别是黄兴、宋教仁、胡汉民等同盟会元老,再往下是各地都督、将领。
沈砚之与程振邦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会议已经开始,正在发言的是个穿长袍马褂的老者,沈砚之认得他是江苏都督程德全,前清的巡抚,武昌起义后宣布独立,摇身一变成了革命元勋。
“……故鄙人以为,当务之急是与袁慰亭(袁世凯字慰亭)和谈。清帝退位,共和已成,何必再动干戈,徒增百姓之苦?”程德全捋着胡须,说得慢条斯理。
“程都督此言差矣!”一个年轻军官拍案而起,沈砚之认得他是浙军将领朱瑞,性子刚烈,“袁世凯狼子野心,世人皆知。今日若妥协,来日他必复辟帝制!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岂可松懈?”
“朱将军!”另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站起来,是立宪派领袖张謇,“打仗要钱要粮要兵,请问钱从何来?粮从何来?兵从何来?临时政府成立月余,各省税款多未上缴,军中已欠饷两月,士兵颇有怨言。此时北伐,岂非以卵击石?”
“张状元难道要我们向袁世凯屈膝投降?”朱瑞怒目而视。
“非是投降,乃是权宜!”张謇也提高了声音,“保全实力,以待来日,方为上策!”
两边争吵起来,议事厅里乱成一团。孙中山坐在上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黄兴几次想开口调和,都被更大的声浪盖过。
沈砚之冷眼旁观,心中渐凉。这就是新生的革命政府?大敌当前,不思御敌之策,反而内讧不休。这样的政府,如何能领导革命成功?
“诸位,静一静。”
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是宋教仁。他站起身,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程都督主张和谈,是为百姓免遭战火;朱将军主张北伐,是为革命不留后患。二位都是为国为民,只是方略不同。”宋教仁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话锋一转,“然则战与和,非此即彼否?愚以为,可战和并用。”
“如何并用?”有人问。
“袁世凯要谈,我们就谈,但谈判桌上,要有筹码。”宋教仁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徐州,“北洋军前锋已抵徐州,若我军能在此给予迎头痛击,挫其锐气,则谈判时,我方腰杆便硬。袁世凯知我非可轻辱,条件才好商量。”
这番话,与沈砚之刚才对程振邦说的,竟不谋而合。
沈砚之不禁多看了宋教仁几眼。这位年轻的革命家,不过三十岁,却已显露出过人的政治智慧。可惜……
“钝初(宋教仁字钝初)所言有理。”孙中山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战,是为促和;和,是为备战。袁世凯若真心共和,我们欢迎;若包藏祸心,我们也不惧一战。”
大总统定了调子,下面人便不好再争。接下来商议具体部署,决定由黄兴任北伐军总司令,统筹战事;同时派伍廷芳、温宗尧为和谈代表,赴上海与袁世凯的代表唐绍仪谈判。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散会后,沈砚之和程振邦并肩走出都督府。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钝初是个人才。”程振邦突然说。
沈砚之点头:“可惜生在乱世。”
“是啊,乱世。”程振邦望向天边如血的晚霞,“这民国才一个月,我就已经累了。砚之,你说我们流血拼命,换来的就是这个?一群人在议事厅里吵来吵去,还没打就先想着和?”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想起父亲的话:“新朝未必就好。”
可不好又如何?路总要有人走,国总要有人救。他们这些人,生于末世,长于乱世,注定要在这历史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
哪怕这条路,遍布荆棘,看不到尽头。
“程兄,”沈砚之忽然说,“刚才宋先生说的战和并用之策,我愿为前锋。”
程振邦转头看他:“你想去徐州?”
砚之目光坚定,“我的第三混成旅,虽多是乡勇改编,但将士用命,熟悉地形。若在徐州一带袭扰北洋军,拖延其南下步伐,可为和谈争取时间。”
程振邦沉吟片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这就去禀明黄总司令。砚之,此去凶险,你……”
“马革裹尸,军人之幸。”沈砚之笑了笑,笑容在夕阳下,竟有几分苍凉。
两人在都督府门口分别。沈砚之没有回军营,而是信步走到秦淮河边。华灯初上,画舫穿梭,弦歌不绝。这条河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兴亡哀乐,却依旧这般脂粉流淌,歌舞升平。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沈砚之低声吟道,转身离去。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坚定,孤独,如一把出鞘的刀,明知前方是铁甲铜墙,也要劈出一道裂缝。
因为这裂缝里,或许能漏进一丝光。
哪怕只有一丝。
(第013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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