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5章金陵春深
南京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秦淮河畔的柳树已抽出嫩绿新芽,桃花在枝头开得灼灼,只是这满城春色,掩不住城中弥漫的硝烟与肃杀。
沈砚之站在钟山半腰,俯视着脚下的南京城。自正月初一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已过去月余。这座六朝古都,如今成了新生共和国的首都,街上处处可见剪了辫子的新军士兵,商铺门前挂着五色旗,报童沿街叫卖新创刊的《临时政府公报》。
可沈砚之知道,这表面的繁华下,潜流暗涌。
“沈统领,程将军请您去都督府议事。”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山。
沈砚之转身,军靴踏在青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今日穿一身灰布军装,未佩军衔,只在腰间挎了把驳壳枪——这是攻占山海关时的战利品,跟随他转战千里,枪托上的红漆已斑驳脱落。
下山的路上,他遇到一队士兵,正在拆除前清两江总督衙门的匾额。几个士兵喊着号子,用粗麻绳套住“两江总督署”的匾额,猛地一拉,匾额轰然坠地,摔成数块。
“好!”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
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地上碎裂的匾额。那曾是这座城最高权力的象征,如今成了任人践踏的碎木。历史更迭,不过如此。只是不知这新生的共和国,能否经得起接下来的风雨。
走到都督府——原本的总督衙门,只是换了块牌匾——门口卫兵认得沈砚之,立正敬礼。沈砚之还礼,迈过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长袍马褂的官员,有穿西装的革命党人,还有各色军装的军官。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焦虑混杂的气息。临时政府成立月余,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眉头紧锁。
“砚之,这边!”
沈砚之循声望去,程振邦站在西侧回廊下,朝他招手。程振邦比在山海关时瘦了些,但精神矍铄,肩上已扛着少将军衔——他率领的新军骑兵在南京保卫战中表现英勇,孙中山亲自授予此衔。
“程兄。”沈砚之走过去。
“走,里面说话。”程振邦引他进了一间偏厅,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孙中山手书的“天下为公”横幅。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砚之振邦倒了杯茶推过来,脸色凝重,“出事了。”
沈砚之接过茶杯,没喝,等着下文。
“北边来消息,袁世凯昨日通电全国,说他‘拥护共和,绝无二心’。”程振邦从怀中掏出一纸电文,拍在桌上,“可同一天,他手下的冯国璋、段祺瑞、曹锟等将领联名上书清廷,要求优待皇室,还说什么‘国体虽更,君臣之义不可废’。”
沈砚之扫了眼电文,冷笑:“两面三刀,惯用伎俩。”
“不止如此。”程振邦压低声音,“我们在北京的内线传回密报,袁世凯正在秘密调兵。他的北洋六镇,除第一镇留守京城,其余五镇全部南下,前锋已到徐州。”
徐州,南京门户。北洋军若占领徐州,则兵锋直指南京。
“孙先生怎么说?”沈砚之问。
“孙先生……”程振邦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孙先生主张北伐,彻底推翻清廷,可黄兴、宋教仁他们主张和谈,认为只要清帝退位,袁世凯拥护共和,便可避免内战,减少生灵涂炭。”
沈砚之沉默。他理解孙中山的坚持——革命不彻底,后患无穷。但他也明白黄兴等人的顾虑——临时政府新立,根基未稳,兵力不足,粮饷匮乏,真要打起来,胜算几何?
“你我的部队,现在何处?”沈砚之问。
“你的三千乡勇改编为江苏陆军第三混成旅,驻防下关。我的骑兵改编为第一骑兵团,驻浦口。”程振邦在地图上点出位置,“加起来不到五千人,枪械老旧,弹药不足。而北洋军一个镇就有一万二千余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兵力悬殊,装备悬殊,这仗怎么打?
“孙先生今日召集军事会议,就是要商议此事。”程振邦看看怀表,“还有半个时辰。砚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梅。梅花已谢,枝头冒出嫩叶,在春风中微微颤动。他想起父亲沈钧,那个在山海关苦熬了半辈子的老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大清朝的气数尽了。可旧朝虽倒,新朝未必就好。你要记住,为国为民,方是军人本分。”
“打,必须打。”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铁,“但不是硬打。”
“怎么说?”
“袁世凯的北洋军虽强,但并非铁板一块。”沈砚之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冯国璋、段祺瑞、曹琨,这些人表面听命于袁世凯,实则各有心思。冯国璋贪财,段祺瑞重名,曹琨好色。若能分化拉拢,或可延缓其进军速度。”
程振邦眼睛一亮:“继续说。”
“再者,北洋军南下,补给线拉长,粮草辎重运输困难。我们可派小股部队袭扰其后勤,断其粮道。”沈砚之的手指沿着津浦铁路线滑动,“徐州至南京,铁路必经蚌埠、滁州。这两处地势险要,可设伏。”
“可我们兵力不足,如何分兵?”
“不需要太多兵力。”沈砚之说,“挑选精干之士,组成敢死队,专炸铁路、桥梁,烧粮仓、弹药库。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以袭扰为主,不求歼敌,但求疲敌。”
程振邦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眉:“可这终究是权宜之计。若袁世凯铁了心要打,凭我们这点兵力,南京守不住。”
“所以第三,”沈砚之目光灼灼,“必须争取时间。孙先生不是要和谈吗?那就谈,但要以打促和。我们在战场上打得越狠,谈判桌上才越有筹码。要让袁世凯知道,拿下南京,他也要付出惨痛代价。”
程振邦沉吟片刻,拍案而起:“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见孙先生,陈明此策。”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此事不宜由你我直接提出。”
“为何?”
“程兄,你我在南京,根基尚浅。”沈砚之压低声音,“临时政府内派系林立,有同盟会,有光复会,有各地都督,还有立宪派旧官僚。我们若贸然建言,恐招人忌惮。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