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9章寒夜砺兵
辽西走廊的冬夜,凛冽如刀。
宣统三年的最后一个月,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度。枯草在朔风中发出凄厉的哨音,远处的燕山山脉像一条僵死的黑龙,蛰伏在墨蓝色的天幕下。沈砚之站在义县城外的高地上,呼出的白气瞬间在浓密的胡须上凝结成冰碴。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刚誊抄好的电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司令,火盆。”副官程振邦递过来一个用铁皮桶改装的简易火炉,里面烧着几块劣质的烟煤,散发着呛人的硫磺味。
沈砚之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山海关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几缕微弱的火光,那是清廷驻防军的营盘。
“振邦,关外的援军到哪了?”沈砚之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程振邦凑过来,指着地图上的一点:“根据探子回报,奉天将军增祺派来的两个协(相当于团)的八旗兵,已经过了锦州。预计后天中午就能抵达山海关。”
“两个协……”沈砚之冷笑一声,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厉,“朝廷倒是看得起我们这三千乡勇。”
程振邦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却带着一股子悍匪般的兴奋:“司令,咱们虽然人少,可都是精兵。弟兄们手里虽然缺枪,但这股子劲头还在。只要咱们守住这辽西走廊,就能把清廷的关外援军死死挡在关外,为南方的革命党争取时间。”
沈砚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营地。
三千乡勇,大多是关内的农民、猎户、甚至还有些是被裁撤的绿营兵。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棉袄,脚上裹着绑腿,手里拿着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些人扛着土铳和大刀。营地里没有帐篷,只有用高粱杆和冻土堆砌的简易窝棚。寒风呼啸,窝棚里透出点点昏黄的油灯光,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这就是他的家底。
这就是他要用来对抗大清帝国关外精锐的全部力量。
“粮草还够吗?”沈砚之问道。
程振邦的神色黯淡了一下:“省着点吃,还能撑三天。弟兄们现在的伙食是一天两顿稀粥,掺着高粱糠和树皮粉。再这样下去,别说打仗,人就得先饿趴下。”
沈砚之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这三千人的困境?起义之初,他们缴获了县衙的粮仓,但那点粮食根本经不起三千张嘴的消耗。清廷实行坚壁清野政策,方圆百里的村庄都被洗劫一空,想就地筹粮根本不可能。
“把我的那份口粮分给伤员。”沈砚之淡淡地说道。
“司令!”程振邦急了,“您这身子骨……”
“执行命令。”沈砚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冲破风雪,直奔高地而来。
“报——!”骑兵滚鞍下马,声音嘶哑,“司令,山海关方向有变!”
沈砚之猛地转过身:“讲!”
“清军守将赵金龙……他,他要投降!”
沈砚之眉头一皱:“投降?此话当真?”
骑兵喘着粗气:“千真万确!赵金龙派人送信出来,说是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援军迟迟不到,他不想给大清陪葬。他愿意献出山海关,只求咱们革命军能保他全家性命,并且……”
“并且什么?”程振邦急切地问道。
“并且要咱们拿出五千大洋作为‘遣散费’,让他带着家眷离开。”
程振邦气得破口大骂:“妈的,这老小子倒是会做生意!守着天下第一关,不放一枪一炮,就想拿五千大洋走人?门儿都没有!”
沈砚之却陷入了沉思。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北依燕山,南临渤海,是连接关内关外的咽喉要道。如果能兵不血刃地拿下山海关,就能省去一场恶仗,更重要的是,能立刻切断清廷关外援军的命脉。
五千大洋,对于现在的革命军来说,是一笔巨款。但他知道,赵金龙是个贪婪成性的人,如果不满足他的胃口,这老小子狗急跳墙,把山海关炸了,或者死守待援,那后果不堪设想。
“五千大洋……”沈砚之在心里盘算着,“咱们账上还有多少?”
程振邦苦着脸:“满打满算,不到两千。”
“不够。”沈砚之摇了摇头,“赵金龙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两千大洋他肯定看不上。”
“那怎么办?打?”程振邦握紧了腰间的驳壳枪。
沈砚之看着地图,目光停留在山海关西侧的一条小路——石河驿。
“不打。”沈砚之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赵金龙想走,咱们得送他一程。但他想空手套白狼,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看向程振邦:“振邦,你带一队人,连夜去石河驿。”
“石河驿?”程振邦愣了一下,“去那儿干啥?那是条死路啊。”
“死路也能走活。”沈砚之指着地图,“石河驿往北,有一条走私盐的小道,直通关外。赵金龙想带着家眷和细软出关,走大路肯定会被清廷的探子发现。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走这条小道。”
程振邦眼睛一亮:“司令,您的意思是……”
“你带人在那儿设伏。”沈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打劫,是‘护送’。赵金龙不是要五千大洋吗?咱们给他凑够。但他赵家在关外的那些田产、商铺,得作为抵押。如果他敢反悔,或者敢把山海关的情况泄露给清廷援军,他就别想活着走出辽西。”
程振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司令高明!这叫‘请君入瓮’。赵金龙要是不答应,咱们就让他死在半路上;要是答应了,咱们既拿了关,又得了财,还省了大洋!”
“去吧。”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别伤他性命,只要拿到他盖了手印的契约就行。”
程振邦领命而去,带着一队精干的骑兵消失在风雪中。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漆黑的夜空。他知道,这一招虽然险,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革命,不仅需要热血,更需要算计。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向山海关推进。”沈砚之沉声下令,“告诉弟兄们,今晚加餐,每人一碗红烧肉!”
副官惊愕地看着他:“司令,哪来的肉啊?”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表壳是纯金的。
“把这块表当了,去附近的镇上买肉。告诉掌柜的,这是革命军司令的表,将来革命胜利了,十倍赎回。”沈砚之淡淡地说道,“如果掌柜的不卖,就说我沈砚之欠他一个人情。”
副官接过沉甸甸的怀表,眼眶有些发热:“司令,这可是老爷留下的……”
“留着它,是为了记住仇恨。当了它,是为了换取胜利。”沈砚之挥了挥手,“快去!”
营地里很快沸腾起来。
虽然风雪依旧,但一股热气在三千乡勇心中升腾。当大锅里的红烧肉香气飘散开来时,疲惫的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沈砚之走到士兵中间,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和士兵们一样蹲在地上。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知道大家苦。但大家想想,我们为什么造人反?”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咀嚼声。
“是为了不再被满清鞑子压榨,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能挺直腰杆做人!”沈砚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山海关就在眼前,只要拿下那里,咱们就能挡住关外的清军,就能让南方的兄弟们安心建国!”
他站起身,举起手中的碗:“这碗粥,我沈砚之先干为敬!等打下山海关,我请大家喝庆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