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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2章南渡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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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辈子,就守着这座关。从军三十年,大小百余战,最后死在这里,埋在这里。他沈家几代人,都埋在这关城的黄土下。现在,他要放弃这座关,南下逃亡?

“我知道你放不下。”程振邦叹了口气,“我也放不下。我爹,我爷爷,都死在这关下。但砚之,人得往前看。你爹要是还活着,他也会让你走的。守,是尽忠。走,是尽义。忠义难两全的时候,得选大义。”

大义。什么是大义?是忠于这座关,还是忠于这个国?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父亲在关城上教他射箭,说“这关,是咱们华夏的脊梁”;武昌来的电报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武昌光复,民国将立”;城头上,那些年轻乡勇冻得发青却依然挺直的脸;还有爆炸的火光中,清军大营里冲天而起的浓烟……

“百姓怎么办?”他睁开眼,问。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

“咱们撤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办?”沈砚之看着他,“穆尔泰拿下山海关,会屠城吗?会报复吗?那些给咱们送饭、送衣、帮忙守城的人,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程振邦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或者说,想到了,但不愿意深想。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良久,他才涩声说,“咱们留下,也救不了他们。反而会让他们死得更多。”

“但咱们可以带他们走。”沈砚之说。

“什么?”

“愿意走的,带上。不愿意走的,留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但城里还有零星的灯火,隐约还能听到庆祝的喧闹声。“山海关三万百姓,不可能都带上。但愿意跟咱们走的,能带多少是多少。老人、孩子、女人,走在中间。青壮年,拿上武器,走在两边。咱们三百人,护着他们,南下。”

“你疯了?!”程振邦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三百人,护着几千甚至上万人,走一千多里路?这怎么可能!清军不会放过我们,沿途的官府不会放过我们,土匪强盗不会放过我们!这是送死,是自杀!”

“留下也是死。”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眼神平静,但深处有火在烧,“那不如,带着他们,一起拼一条活路。咱们起义,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如果连眼前的百姓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国救民?”

程振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他看着沈砚之,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沉默寡言、总跟在父亲身后练武的少年,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程振邦最终说,声音很累,“这意味着,咱们可能走不到南京,就全军覆没。意味着,咱们这三百人,要为这个决定,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知道。”沈砚之说,“但如果成功了,咱们救下的,可能是几千条命。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更亮:“而且,咱们带着百姓南下,本身就是一面旗帜。沿途的百姓看到,会知道,革命军不是土匪,不是流寇,是真正为老百姓打仗的队伍。他们会加入我们,支持我们。我们的队伍,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等到了南京,咱们就不是三百人了,可能是三千,三万。”

程振邦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一层。他看着沈砚之,像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想得这么远?”

“不是我想得远,是现实逼的。”沈砚之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单靠咱们三百人,南下是找死。但带着百姓,就不一样了。清军要打,得先过百姓这一关。他们敢对老百姓开枪,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沿途的官府要拦,也得掂量掂量,激起民变的后果。至于土匪强盗——”

他冷笑一声:“咱们有枪,有人,有百姓的支持,谁抢谁还不一定呢。”

程振邦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沈砚之说的,有道理。疯狂,但有理。乱世之中,有时候最疯狂的办法,反而是最有效的。

“可百姓愿意跟咱们走吗?”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路上生死未卜。不是每个人都敢的。”

“所以不强求。”沈砚之说,“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留下。咱们把话说清楚,利弊讲明白,让他们自己选。但有一条——”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跟咱们走的,就是咱们的人。咱们有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咱们活着,就得护着他们活着。这是承诺,是军令,谁也不能违抗。”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释然。

说,“你既然决定了,我就跟着。反正这条命,早就交给你了。是生是死,咱们一起扛。”

沈砚之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他伸出手,程振邦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就这么定了。”沈砚之说,“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宣布决定。愿意走的,收拾东西,准备干粮。不愿意走的,发给安家费,让他们自谋生路。后天一早,开拔。”

“这么急?”

“穆尔泰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沈砚之说,“越快走,越安全。”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砚之,”他低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失败了,死在了路上,你会后悔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平静,“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值得的事。守关,是父亲的心愿。南下,是我的选择。对得起父亲,对得起良心,就够了。”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沈砚之坐回桌边,看着桌上的地图,看着那条从山海关到南京的、漫长而曲折的路。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可能走不到头,就倒在了半路。可能到了南京,发现革命已经变了味。可能奋斗一生,也看不到想要的那个新中国。

但还是要走。

因为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他吹熄了灯,躺回床上。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关城的城楼上,像镀了一层银。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关城,这座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关城,这座他刚刚为之血战的关城,很快,就要离开了。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的身影,站在关城上,眺望南方。

“爹,”他在心里说,“儿子不孝,守不住您留下的关。但儿子答应您,一定会走下去。走到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您在天有灵,看着儿子。”

窗外,风声呜咽,像离歌,也像壮行的号角。

天,又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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