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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3章雪夜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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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腊月初七,山海关外五十里,清军大营。

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但气氛却冷得像冰。镶黄旗副都统赫舍里·常明坐在虎皮大椅上,脸色阴沉地盯着跪在帐中的两个斥候。

“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所有将官都打了个寒颤。这位常明大人以军法严苛著称,上个月刚以“动摇军心”的罪名,亲手砍了一个因为粮草不济而抱怨的参领。

斥候头压得更低了:大人,山海关确实丢了。沈砚之的三千乡勇,腊月初五夜里突袭城门,守城兵丁大半被策反,余下的...余下的不是战死就是投降了。”

“李国栋呢?”常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这个山海关总兵,是吃干饭的?”

“李总兵他...他被堵在总兵府里,沈砚之亲自带人攻进去。听说李总兵不肯降乱刀砍死了。”

帐中一片死寂。山海关总兵李国栋是正二品大员,就这么死在一群乡勇手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叛乱,而是对大清朝廷赤裸裸的挑衅。

常明缓缓站起身。他年近五十,身材不算高大,但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镶黄旗的出身让他天生带着贵胄的傲气,而三十年军旅生涯,更让他养成了说一不二的威严。

“三千乡勇,一夜之间拿下天下第一关。”他冷笑,“你们信吗?”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沈家的底细查清楚没有?”常明转向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

那人是他的幕僚,姓吴,举人出身,心思缜密。吴幕僚躬身道:“回大人,查清楚了。沈家祖上在康熙年间随军入关,世居山海关,历代从商,家资颇丰。沈砚之父沈怀义,光绪二十八年参与过‘拒俄运动’,后来被官府以‘煽动民变’的罪名下狱,死在牢里。那年沈砚之才十四岁。”

“难怪。”常明重新坐下,“父仇,加上武昌乱党闹事,给了他胆子。”

“还不止。”吴幕僚补充道,“沈砚之本人也不简单。他十八岁那年去日本留学,在早稻田大学读了三年,光绪三十四年回国。表面上继承家业经商,暗地里却一直在联络各地的会党、乡勇,还秘密训练了一支三百人的护院队,个个都有洋枪。”

“洋枪?”一个参领惊呼,“他从哪弄来的洋枪?”

“日本。”吴幕僚低声道,“他在日本时,就和孙文的乱党有来往。回国后,通过天津的洋行,陆续运进了至少五百杆村田枪,还有十挺马克沁机关枪。”

这下连常明都动容了。马克沁机关枪,那是连新军都还没完全装备的利器,沈砚之一个商人,竟然能弄到十挺?

“此人必除。”常明斩钉截铁,“否则后患无穷。”

他看向众将:“皇上已经下旨,命我等务必夺回山海关,擒杀沈砚之,以儆效尤。诸位,可有良策?”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副将站起来:“大人,山海关易守难攻,强攻恐怕伤亡太大。不如围而不打,断其粮道。沈砚之手下都是本地乡勇,家眷都在附近,只要围上一个月,军心必乱。”

常明摇头:“一个月?京城等不起。武昌乱党已经占了半个湖北,如果山海关的事不能迅速解决,北方各省都会蠢蠢欲动。必须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况且,沈砚之不会坐以待毙。据探子回报,他已经派人和关外的程振邦联系上了。”

“程振邦?”络腮胡副将皱眉,“就是那个带着一营骑兵叛逃的新军管带?”

“正是。”常明眼中闪过杀意,“此人原是新军第六镇骑兵营管带,武昌出事后就带着全营三百骑兵北逃,一直在关外游荡。如果他和沈砚之合兵,我们就麻烦了。”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三千乡勇加上三百新军骑兵,还有洋枪和机关枪,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民乱了,而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报——”

一个传令兵冲进大帐:“大人,关内急报!沈砚之在城中贴出告示,自称‘关东革命军都督’,说要‘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常明脸色铁青,“砰”地一拳砸在桌上:“反了!彻底反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全军,明日拔营,直扑山海关。本官要亲手把沈砚之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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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山海关内,沈府。

这座三进的大宅子如今成了临时指挥部。前厅里灯火通明,十多个穿着各色衣服的人围着一张大地图,争论不休。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脸色平静地听着各方意见。他今年二十六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看起来更像一个书生,而不是刚刚攻下天下第一关的革命军都督。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决断。那是见过世面、经历过生死、心中装着大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都督,常明的大军已经出营了,最多三天就能到关下。”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叫赵大勇,原本是沈家商队的护卫头领,现在是乡勇队的副统领,“咱们虽然有关城可守,但弹药粮草都不足,特别是炮弹,只有二十发,打几轮就没了。”

“关外的程管带什么时候能到?”沈砚之问。

“刚接到飞鸽传书,程管带说他正绕过清军防区,最快也要后天晚上才能到。”回答的是个年轻人,叫陈默,沈砚之在日本时的同学,现在是他的参谋。

“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要独自守两天。”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常明手下有八千人,其中三千是骑兵。我们算上刚投诚的绿营兵,一共四千人,真正能打的只有两千。”

厅中气氛凝重。敌我兵力悬殊,这仗不好打。

“要不...咱们撤吧?”一个乡绅打扮的老者犹豫着开口,“趁着清军还没到,往南撤,去投南方的革命军。”

“撤不了。”沈砚之摇头,“常明的骑兵已经在南下的路上设了哨卡,我们带着这么多家眷和辎重,根本冲不过去。而且...”他顿了顿,“山海关是我们北方的第一面旗帜,如果刚举起来就倒了,北方的义士谁还敢响应?”

他看向众人:“这一仗,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赢。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大清的江山,已经守不住了。”

“可是怎么打?”赵大勇挠头,“兵力差这么多...”

“关城坚固,易守难攻。”沈砚之的竹竿点在山海关地图上,“常明急于求成,一定会强攻。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一点,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详细布置起来:“第一,加固城墙,特别是东门和北门。把所有的机关枪都架在城楼上,组成交叉火力。”

“第二,在城外三里处的老君庙设伏。那里地势狭窄,骑兵施展不开。赵大勇,你带五百人埋伏在那里,等清军攻城受挫撤退时,从侧翼杀出。”

“第三,组织百姓,连夜在城外挖陷马坑、布置绊马索。不用多,只要能拖慢骑兵的速度就行。”

“第四...”他看向陈默,“你带几个人,趁夜出城,去接应程管带。告诉他,不要直接来关城,绕到清军背后,等我们这边打起来后,从后面夹击。”

众人领命而去,厅中只剩下沈砚之和陈默。

“砚之,有句话我一直想问。”陈默忽然开口,“你真的相信,我们这几千人,能改变这个国家吗?”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腊月的山海关,寒风如刀,但关城里的百姓却异常热情——他们在街头支起大锅,煮着热粥,分给守城的乡勇;妇女们聚在一起,缝制棉衣棉鞋;孩子们拿着木棍,学着大人操练...

“你看他们。”沈砚之轻声说,“我父亲当年被捕时,山海关的百姓没人敢说话。不是他们不想,是不敢。可现在,他们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