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2章暗渡滦河
宣统三年十月二十七,凌晨。
沈砚之的队伍在山林中穿行了整整一天一夜。三千多人,没有马匹,没有车辆,全靠两条腿在积雪覆盖的崎岖山路上跋涉。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沉重的包袱——粮食、弹药、少得可怜的药品,以及那些阵亡弟兄留下的遗物。
砚之抬起手,声音沙哑。
队伍在山坳里停下。所有人都累得几乎站不稳,但没有一个人坐下——雪太深,一坐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他们只是拄着刀、拄着枪,大口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
沈砚之看向程振邦:“还有多远到滦河?”
程振邦掏出怀表,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了看:“按现在的速度,傍晚能到滦河渡口。但……”他压低声音,“渡口肯定有清军把守。”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滦河是通往天津的必经之路,清军不可能不设防。
“斥候派出去了吗?”
“派了,赵大锤带了三个人,半个时辰前走的。”程振邦皱眉,“按理说该回来了。”
正说着,前方雪林中传来窸窣的声响。众人立刻警惕起来,刀枪出鞘。但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树林——正是赵大锤。他浑身是雪,脸上有一道血痕,眼神惊恐。
“沈先生!”赵大锤扑到沈砚之面前,声音发颤,“渡口……渡口去不得!”
“怎么回事?”沈砚之扶住他,“慢慢说。”
“清军……清军在渡口设了埋伏!”赵大锤喘着粗气,“少说有两千人,还有炮!我们刚靠近,就被发现了。老张、小六子……”他声音哽咽,“都没回来。”
人群一阵骚动。
两千清军,还有炮。这意味着强攻渡口等于送死。可不过滦河,南下天津就是空谈。
“还有其他渡河的地方吗?”孙文镜挤过来问。这位账房先生虽然不懂军事,但脑子灵活,这一路上出了不少主意。
赵大锤摇头:“方圆三十里,就这一个渡口。上下游要么是悬崖,要么水流太急,过不去。”
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蹲在地上抱头不语。一天一夜的急行军,换来的却是绝路。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块岩石旁,扫开积雪,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
众人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没人敢打扰。这一路上,他们已经见识过这位年轻首领的能耐——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砚之睁开眼。
“振邦,”他说,“地图。”
程振邦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揉得发皱的地图,在雪地上摊开。沈砚之俯身,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这里,”他指着滦河上游一个不起眼的弯道,“三年前,我陪父亲来过。当时滦河发大水,冲垮了堤坝,我父亲带人来赈灾,在这里搭过浮桥。”
程振邦凑过去看,眉头紧皱:“这地方……离渡口有四十多里,而且全是山路。就算能到那里,我们也没有搭桥的材料啊。”
“材料有。”沈砚之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这一路走来,我看到不少被雪压垮的树木。砍树,扎筏子。”
“扎筏子?”孙文镜惊呼,“那可是滦河!十月的滦河,水冷得能冻死人!就算有筏子,这么冷的天,人一下水就……”
“谁说人要下水?”沈砚之打断他,“筏子不是给人坐的,是给东西坐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砚之走到队伍前面,提高了声音:“所有人听令——轻装简行!粮食只带三天的,弹药只带一半,其他所有东西,全部扔掉!衣服穿厚点,把能裹的东西都裹在身上!”
“扔掉?”有人急了,“沈先生,粮食扔了,我们吃什么?”
“过了河,自然有吃的。”沈砚之语气坚定,“清军以为我们会强攻渡口,所以重兵把守。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上游四十里外,用最笨的办法渡河。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对岸了。”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带不走的东西——粮食、多余的弹药、锅碗瓢盆,全部装进包袱,绑在筏子上。人不下水,东西下水。我们拉着绳子,把筏子拖过河。”
这个办法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却有道理——滦河虽宽,但水流不急,筏子可以顺流而下,人在岸上拉绳子牵引。虽然慢,但安全。
“可是绳子……”孙文镜又提出疑问,“我们哪有那么多绳子?”
“衣服撕了,被单撕了,裹脚布也行。”沈砚之斩钉截铁,“只要能搓成绳子,什么都行。一个时辰,我只给大家一个时辰准备。一个时辰后,继续出发,目标——上游弯道!”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没有人再质疑。这些天,沈砚之的每一个决定都被证明是正确的,他们早已建立起近乎盲目的信任。士兵们开始卸下身上的包袱,将多余的粮食、弹药、杂物分门别类,用油布包好。女眷们撕开自己的棉袄、被单,搓成一股股粗绳。
程振邦带人去砍树。雪林里,刀斧声此起彼伏。那些被积雪压弯、压断的松树、杨树,被拖到空地上,削去枝叶,用绳索捆扎成简陋的筏子。没有钉子,就用树藤、用布条捆紧。
沈砚之也没闲着。他带着几个懂水性的士兵,来到河边,测试水流速度和水深。十月的滦河,水面上已经结了薄冰,河中心还能听到冰块碰撞的咔嚓声。他脱了鞋袜,赤脚探入水中——刺骨的寒冷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但他咬着牙,一步步往深处走。
“沈先生,使不得!”士兵们想拉他。
“没事。”沈砚之咬牙,“得知道水有多深,河底是什么情况。”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最后停在了胸口。河底是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他估算了一下,最深处大概一丈有余,勉强可以拖筏子。
一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三千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了最精简的装备。每个人身上只背着一杆枪、一把刀、三天的干粮,以及搓好的绳子。多余的物资装了整整二十个筏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看着这些疲惫但依然坚毅的面孔:“诸位,此去天津,生死未卜。但今日不过此河,就是死路一条。我沈砚之没别的本事,只敢对大家说一句——我走第一个。若我被淹死,被冻死,你们大可掉头回去,我绝不怪罪。”
“沈先生说的什么话!”赵大锤吼道,“要死一起死!”
“对!要死一起死!”众人齐声应和。
沈砚之眼眶发热,抱拳:“多谢诸位!出发!”
队伍再次开拔,这一次,是朝着更崎岖、更危险的上游山路。
雪越下越大。山路被积雪覆盖,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木棍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身后的人踩着他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在雪林中蜿蜒前行。
偶尔有人滑倒,滚下山坡,立刻就有几双手伸过去,把人拉上来。粮食不够,大家就分着吃;水壶冻住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过河。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个弯道。
这里的地形比沈砚之记忆中更险峻。滦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因为受阻而变得湍急。两岸都是悬崖,只有一小片滩涂可以落脚。悬崖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就是这里。”沈砚之指着那片滩涂,“把筏子放下水,人从悬崖上走,拉着绳子。”
程振邦立刻指挥士兵将筏子推入河中。筏子一入水,立刻被水流冲得打转,好在用粗绳牢牢系在岸边的树上。二十个筏子,像一串笨重的珍珠,在河面上起伏。
“谁先过?”孙文镜问。
砚之解下身上的绳子,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系在悬崖上的一棵老松树上,“振邦,你带人在岸上控制筏子。文镜,你组织大家依次过河,记住,一次最多十个人,绳子要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