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0章逆鳞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土地庙内依然昏暗。受伤的弟兄发出压抑的**,警戒的人靠在门边、窗后,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偶尔有晨起的鸟雀在残破的屋顶上扑棱翅膀,都能引起一阵紧张。
沈砚之躺在草席上,身体滚烫,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他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冰冷的河水中,又看到了倒在碾子胡同血泊里的兄弟,看到了麻五被吊在城楼上的尸体,看到了赵魁那张狰狞的脸……还有父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那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的不甘与期望。
“砚之……关山……风雷……”
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用尽全力,对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剧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用疼痛保持清醒。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快到午时,庙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叫——是约定的暗号。
警戒的汉子立刻回应。片刻后,王铁栓闪身进来,浑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
“少东家!药!”王铁栓冲到草席边,将油布包小心地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果然是陈大夫所列的药材,分门别类包得好好的。除了药材,还有一个小瓷瓶。
“永盛当的金掌柜,”王铁栓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一听暗语,二话没说,就把我让进了内室!这些药,是他早就备下的!他说……他说早料到少东家可能会用上!还有这瓶,”他拿起那个小瓷瓶,“是上好的云南白药,金掌柜说,关键时刻能吊命!”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药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永盛当的金掌柜,父亲生前曾提过一句,说是“可托财货”,看来远不止如此。这层关系,连王铁栓都不知道。
陈大夫如获至宝,立刻动手配药。他先将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材捣碎煎煮,又用酒调和了活血生肌的膏药。当他把煎好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端到沈砚之嘴边时,沈砚之没有犹豫,在王铁栓的搀扶下,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极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着,陈大夫重新清理了伤口,将那瓶珍贵的白药小心地撒在伤口深处,再用新调制的膏药厚厚敷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或许是药力起了作用,或许是心理作用,沈砚之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高热也略有减退。
这时,韩把头也带着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少东家,”韩把头沉声汇报,“几个备用联络点附近,都有生面孔晃悠,像是官府的探子。我们的人……没看到。只在老槐树那里,看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梗处被折了三道。
这是事先约定的紧急暗号,意思是:情况有变,原计划取消,等待新指令。
原计划取消。意味着其他几路人马,要么同样遭遇了变故,要么判断形势过于危险,主动蛰伏了。
现在,能动用的,恐怕只有土地庙里这二十几个人了。而且主将重伤,缺医少药,敌情不明。
绝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砚之身上。等他决断。
沈砚之靠在王铁栓搬来的一个破旧蒲团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思考。
殿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角落里受伤弟兄偶尔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那股执拗的锐气,却比受伤前更加凌厉。
“赵魁以为,捏住了麻五,打散了碾子胡同,重创了我,”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山海关就稳如泰山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错了。”
“他防的是我们按原计划,聚集人手,强攻粮库、武库,夺占城门。”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偏不这么干。”
“少东家,您的意思是……”韩把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赵魁现在,最得意,也最紧张。”沈砚之缓缓道,“得意的是抓了麻五,挫败了我们的‘图谋’。紧张的是,我跑了,还有其他人潜伏。所以,他会把主要兵力,放在他认为最重要的地方——粮库、武库、四门,还有……他自己的把总衙门。”
“把总衙门?”王铁栓疑惑。
砚之点头,“赵魁此人,刚愎自用,贪功恋权。昨夜之事,他自认大功一件,此刻定然在衙门里,要么向马国栋请功,要么审讯抓到的活口,要么……摆酒庆贺,放松警惕。”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们就去把总衙门。”
“去衙门?”有人惊呼,“那里守卫森严……”
“正因为都以为我们不敢去,也去不了。”沈砚之道,“赵魁为了围剿我们,四处调兵,衙门本身的守卫,反而可能是最空虚的时候。而且,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带着这么点人,拖着伤,直接去掏他的老窝。”
“可是少东家,您的伤……”王铁栓看着沈砚之苍白的脸和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腿。
“死不了。”沈砚之说得轻描淡写,“陈先生的药,顶得住。”他看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弟兄们,赵魁杀了我们的人,吊了麻五的头,想用血腥吓住这山海关!我们今天,就去把他的头也拧下来,挂在那城门楼上!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大清的官,不是什么砍不倒的参天大树!让那些还在犹豫、还在害怕的人知道,这山海关的天,该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火星,点燃了殿内压抑已久的血气。二十几个汉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呼吸变得粗重,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身边的刀枪棍棒。
以卵击石?或许。
但有些石头,非得用卵去撞,才能撞出裂缝,才能让后面的人看见光。
“干了!”韩把头低吼一声。
“干了!”
“给狗子他们报仇!”
低沉的应和声在破庙里回荡,带着血腥的杀气。
沈砚之在王铁栓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腿上的伤口剧痛传来,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撑住。他环视着这些即将跟随他去赴死的面孔,有熟悉的,有不太熟悉的,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决绝,无惧。
“韩大哥,你带十个人,走前面,探路,清理可能的暗哨。”
“铁栓,你带五个人,跟着我,居中策应。”
“剩下的人,殿后,防止追兵,也负责接应。”
他快速分派了任务,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土地庙里浑浊的空气,连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一起吸进肺里,再狠狠吐出去。
“今日,要么提着赵魁的人头回来,”他缓缓抽出腰后那把昨夜磨过的短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寒芒,“要么,就把我们的血,洒在那把总衙门的台阶上!”
“走!”
一声令下,二十几条汉子,如同沉默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涌出破败的土地庙,融入山海关冬日正午惨淡的天光里。沈砚之被王铁栓和一个壮实的汉子半搀半架着,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
目标:城西,把总衙门。
猎物与猎手的角色,从这一刻起,悄然调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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