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价病房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说自己的父亲脑梗后被送进青山康养医院,入院时院方承诺有专业护理,可三个月后老人身上出了压疮。医院说老人基础差、皮肤脆弱,又开了很多护理耗材和敷料。费用上去了,伤却反反复复。
“我不是不愿意花钱。”
女人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
“我爸辛苦一辈子,最后几年我想让他舒服一点。可他们每次都说要升级护理,要增加耗材,要做检查。钱花了,人越来越差。你说我能怎么办?接回家,我不会护理;留在这里,我又觉得他在里面受罪。”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接过话。
他父亲住在康复病区,原本只是术后恢复,医院却给开了一堆康复项目和高价理疗。他一开始觉得贵有贵的道理,后来发现很多项目只是每天推去机器旁躺半小时,具体有没有效果,没人说得清。账单上写得很满,病历里记录得也很满,可老人回家以后,肌肉萎缩得比入院前还厉害。
还有一名家属说,老人入住青山颐养中心后,被频繁转到仁和医院做检查。每次都说指标不好,需要进一步评估。她问能不能去别的医院复查,对方就说老人状态不稳定,转院路上有风险,建议在体系内处理。
“体系内。”
小赵听到这个词,心里一动。
家属不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是什么,可他知道。
青山颐养中心,青山康养医院,仁和医院,启明医疗器械。
老人从康养中心被送到医院,医院开检查、开耗材、开护理,器械公司供货,康养中心继续收服务费。病人没有离开青山体系,钱也没有离开青山体系。它不像地产线那样把人赶出家门,而是把老人留在病床上,一天一天收。
几个家属越说越多。
有人拿出厚厚一沓缴费单,有人翻出病房照片,有人给小赵看老人身上压疮的照片。小赵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推回去。他见过案发现场,见过尸检照片,可那一刻还是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不是血腥,而是那种瘦弱、无力、被长期忽视后的难受。
“你别拍。”
那个女家属小声说。
“我不是怕你,我是怕医院知道。老人还在里面,我怕他们给脸色看。”
小赵点头:“我不拍你们的脸,也不会乱传。”
“你真不是记者?”
有人又问。
小赵沉默了几秒,终于拿出证件,只给几名家属看了一眼。
“我是专案组的。今天来了解情况。你们愿意提供材料的,可以后续按程序做笔录。暂时不想露面的,也可以先把账单、合同、缴费记录、病历复印件整理好。我们会保护信息,不会让医院随便知道是谁说的。”
几名家属一下安静。
他们互相看着,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怀疑。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便利店男人先开口。
“警官,你们真的会查?”
小赵看着他:“会。”
“那你们能不能快点?”
男人的声音突然哑了。
“我妈还在里面。我不是想省钱,我就怕哪天钱花完了,人也没了,最后他们给我一句老人基础病重,家属节哀。”
这句话说完,长椅上没人再说话。
小赵把记录本合上。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怕听到“家属节哀”这类话。因为它太轻,轻得能把一段长期的折磨、一堆账单、一张病床、一个老人越来越瘦的身体,全都盖过去。
离开青山康养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医院大门口的电子屏还在播放宣传片。老人们在花园里笑,护士推着轮椅慢慢走,背景音乐温柔得像一层纱。小赵站在路边,看着那块屏幕,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期护理病区的窗口。
那里有一扇窗,窗帘没有拉严。
一个老人躺在床上,脸朝着窗外,眼睛睁着。
不知道他是在看天,还是在等家属来。
小赵坐回车里,把今天的暗访记录一条条整理出来。
高额收费。
频繁检查。
耗材异常。
护理质量差。
康养中心与医院之间反复转诊。
家属不敢投诉,老人仍在院内。
每一条都需要继续核实,每一条都不能轻易下结论。但小赵已经看见了医疗线的轮廓。它不像地产线那么轰动,却更贴近人的软肋。谁家没有老人?谁敢拿病情赌?谁听到医生说“风险”两个字,还敢轻易拒绝检查?
青山医疗吃的,就是这份不敢。
当天晚上,小赵回到专案组,把几名家属的情况整理成初步摸排报告。
他没有写得太满。
标题只是:
【关于青山康养医院长期护理收费及服务情况的初步走访记录】
可报告最后一页,他还是忍不住多写了一句。
部分家属反映,老人入住后费用持续升高,护理质量与收费标准明显不匹配,且存在不敢投诉、不敢转院、不敢拒绝检查的普遍心理压力。
写完这句话,小赵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发给刘建国。
几分钟后,刘建国回了两个字。
【继续。】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言看着小赵白天拍下的车辆进出记录,以及几名家属后续愿意提供的账单照片,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地产线的账,是从房子里挤钱。
医疗线的账,是从病床上挤钱。
青山会很聪明。
它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最容易签字,什么时候最不敢反抗。房子快拆的时候,老人会怕没地方住;亲人生病的时候,家属会怕少做一个检查就后悔一辈子。
于是他们把每一种害怕,都做成了收费项目。
顾言合上手机,重新看向系统里青山医疗的关系图。
青山康养医院,只是门口。
真正的账,还在病历、耗材和结算系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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