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尸检复核
陈树民的母亲接到电话时,正在南池片区楼下坐着。
那把旧木椅已经被她坐得发亮,椅脚垫着一块砖,旁边放着装药的小塑料袋。小赵赶到的时候,她正低头剥一颗药片,手抖得厉害,剥了半天也没剥开。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像是认出小赵,又像是一时不敢认,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大娘。”
小赵走到她面前,没有绕弯子。
“陈树民的死亡情况,我们已经提交复核申请。需要您签一份同意配合的材料,后续法医会重新检查伤情。”
老太太手里的药片一下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小赵,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没说出话来。过了很久,她才像终于听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整个人忽然弯下腰,双手捂住脸,哭得一点声音都压不住。
那不是嚎啕大哭。
更像是一个人憋了太久,终于在胸口裂开了一道缝。
周围几个还没搬走的老邻居站在楼道口,看着她哭,没人上来劝。因为他们都知道,陈树民出事以后,这个老太太不是没哭过。可那时候的哭,是没人信她,是儿子被写成喝多摔死,是她拿着那部旧手机到处求人,却一次次被一句“证据不足”挡回来。现在她哭,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重新听一遍。
“我签,我签。”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警官,我儿子不能白死。你们要查什么,我都配合。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他那天不是自己摔的。他出门前还跟我说,让我别怕,说他会把事情说清楚……”
她后面的话又断在哭声里。
小赵没有催她,只把材料放在膝盖上,一条一条给她解释。哪些是知情同意,哪些是复核流程,哪些是后续可能需要她配合的事项。他说得很慢,也说得很白。老太太可能没完全听懂,但每听完一条,都会用力点头,像怕自己漏掉一个字,儿子的事就又会被人推回去。
签字的时候,她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陈树民母亲。
五个字,写到最后一笔时,老太太的眼泪又砸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团墨。
小赵低头看着那团墨迹,心里堵得发闷。他见过太多材料,太多签字,太多红章和流程。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份薄薄的同意书比青岳置业那些装订精美的项目文件重得多。
因为前者,是一个母亲最后能替儿子做的事。
尸检复核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地点在殡仪馆后侧的法医工作区。走廊很冷,灯光也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低温冷藏设备混在一起的味道。陈树民的母亲没有进去,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串旧钥匙,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小赵也没有进去干扰,只在外面等。
老陈法医带着两名助手进去前,看了小赵一眼,语气还是那副不太好听的样子:“别在门口晃来晃去。复核不是拍电视剧,没那么快。”
小赵点头:“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老陈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了一些。
“有些家属等的是一个答案,可我们能给的,未必是他们想听的答案。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哪怕最后还是支持原结论,你也得接得住。”
小赵沉默了一下,说:“我接得住。”
老陈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时间过得很慢。
陈树民的母亲坐在长椅上,一开始还强撑着,后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小声念着什么。小赵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见“树民”“别怕”“妈在外面”几个字。他站在不远处,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安慰。很多时候,安慰显得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盖不住里面的人命。
两个小时后,门终于开了。
老陈法医摘下手套走出来,脸色比进去前沉了许多。他没有当着家属说话,只看了小赵一眼,示意他到旁边办公室。
小赵心里一沉,跟了进去。
办公室门关上后,老陈把初步记录放在桌上,指了指其中几处标注。
“原结论说,死者主要损伤来自楼梯跌落造成的颅脑损伤,这一部分确实存在。但问题是,他身上有几处伤,不太符合单纯跌落。”
小赵立刻站直:“哪些伤?”
老陈拿起笔,点在记录上。
“右肩后侧、左上臂外侧,还有肋部这几处,形态不像楼梯磕碰。尤其是右肩后侧这处,边缘比较规整,初步判断更像钝器或者硬质物体打击造成。时间上看,属于生前伤。”
生前伤。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小赵感觉胸口那口气终于顶了上来。
他没有急着高兴,也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压着声音问:“能不能判断是殴打造成?”
“现在只能说,不支持原来那种单纯失足跌落解释。”
老陈语气很严谨。
“是不是殴打,是什么工具,和死亡之间关系多大,还要结合现场、录音、监控和进一步鉴定。但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陈树民死前,和别人发生过肢体冲突的可能性很高。”
小赵点点头,握着记录的手指有些发紧。
“这份意见能进复核材料吗?”
老陈瞥了他一眼。
“废话。我既然写了,就能进。”
说完,他又皱着眉补了一句:“不过你别拿着这东西出去乱喊。这只是初步复核意见,还需要补正式鉴定。你们刑警那边该查现场查现场,该找人找人,别把法医意见当成。”
小赵认真点头:“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时,陈树民母亲立刻站了起来。
她看着小赵,又看了看老陈,眼神里全是怕。怕他们说没问题,怕他们又说是意外,也怕自己终于等来的这点希望,下一秒就被人按回去。
小赵走到她面前,停了几秒,才开口。
“大娘,初步复核发现,陈树民身上有几处伤,不太像单纯摔倒造成。后面还要做正式鉴定,案子也还要继续查,但我们会把陈树民死亡前有没有和人发生冲突,作为重点方向核查。”
老太太听完,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像是没站稳,扶着旁边的墙,眼泪又下来了。可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是自己摔的……”
小赵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这句话,老人已经在心里说了三个月。
现在,终于有人替她往前推了一步。
消息很快传回专案组。
陈树民尸检复核出现疑点,恒盛拆迁和南池片区死亡事件之间的关系,终于不再只是居民口述和一段录音。小赵当天重新提交对恒盛拆迁的调查申请,这一次,材料里多了法医初步意见、录音初检结果、南池片区多名居民笔录和三号楼监控旧备份线索。
郑维民那边没有再直接压。
他只说了一句:“等正式鉴定出来再说。”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句话已经比之前软了很多。
因为案子走到这一步,不是他一句“证据不足”就能继续按住的。
另一边,青岳置业的办公楼里,气氛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