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一张旧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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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维民压下突查申请以后,南池片区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恒盛拆迁的人没有散,反而比之前更规矩了些。巷口那几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不再明目张胆地盯人,换成了戴安全帽的“现场协调员”,手里拿着文件夹,见人就笑,碰上专案组走访也会主动递烟,说话客客气气,仿佛前几天居民口中的半夜敲门、堵锁、砸窗,都只是老城区住户情绪太重后编出来的故事。

小赵知道,这是对方开始收了。

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可郑维民那句话也没说错,情绪不能代替证据。陈树民母亲交出来的录音很关键,但录音本身还需要正式鉴定,里面那声撞击也只能证明当晚发生过冲突,不能直接证明陈树民的死亡和恒盛拆迁有关。居民反映的那些事也大多零散,缺少完整视频,缺少现场记录,有些甚至连报警回执都没有留下。

南池片区像一口老井,井里明明传来哭声,可你低头看下去,只能看到一片黑。

小赵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把陈树民案的材料翻了一遍又一遍。死亡简报,出警记录,急救记录,居民笔录,旧楼平面图,陈树民母亲提供的录音初检意见,全都摆在桌上。每一份单独看,都差一点。差一点证明威胁,差一点证明动手,差一点证明死亡不是失足。可刑警办案最怕的就是这种“差一点”,因为差一点,就足够让对方躲过去。

他看得眼睛发酸,刚想起身去洗把脸,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没有多余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和一个简短提示。

【南池片区三号楼,楼道监控旧备份。】

小赵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点开图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从老旧监控里截出来的画面。时间显示在右上角,正是陈树民死亡那晚。画面角度很差,只拍到三号楼二层到三层之间的楼梯拐角,一半被墙体挡住,另一半因为灯光昏暗糊成了一片。可即便如此,小赵还是一眼看见了画面里的几个人。

陈树民被按在楼梯间。

他的身体歪向墙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像是还想护住胸口。旁边有三个男人,一个弯腰压着他的肩膀,一个站在楼梯上方,伸手去抢他手里的东西,还有一个只露出半个身子,但脚上的反光安全鞋和恒盛拆迁现场人员常穿的款式非常接近。

画面不完整,也不清晰。

可它足够让小赵后背一下绷紧。

因为这张照片至少证明了一件事:陈树民死前,不是一个人安安静静走在楼道里,然后深夜饮酒失足摔下去。他曾经被人围住,被人按倒,被人抢东西。那份死亡简报里最轻飘飘的一句话,在这张旧照片面前,第一次裂开了口子。

小赵没有立刻把照片转发到专案组大群。

他盯着图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硬生生停住了。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第一时间冲去找刘建国,或者在会上直接拿出来拍桌子。但这段时间的案子让他学会了一件事,匿名线索不是证据,至少不能直接变成证据。尤其是现在专案组里有人刚刚压下对恒盛拆迁的突查,照片一旦甩出去,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未必是查陈树民,而是问这张照片从哪里来。

来源解释不清,后面的事情就会变得麻烦。

更麻烦的是,对方很可能会立刻知道,他们已经摸到了楼道监控备份。到时候,恒盛拆迁的人会收得更紧,青岳置业会补材料,参与当晚冲突的人也可能连夜消失。小赵已经吃过太多次亏,知道有些牌不能刚摸到就打出去。

他把图片保存到单独加密文件夹里,又调出三号楼的平面图和旧监控登记表。

南池片区的很多监控早就坏了,项目公司递交的资料里也写着,三号楼楼道监控在陈树民死亡前后“线路故障,未保存有效画面”。这句话以前没人深究,因为老小区监控坏很正常,灯坏、线坏、摄像头花屏,都不稀奇。可现在这张旧照片说明,所谓没有有效画面,至少不是完全没有。

也许原始录像被删了。

也许项目方以为删干净了。

但某个旧备份里,仍然留下了一帧没有被完全抹掉的东西。

小赵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叠材料,直接去找技术组。

技术组值班的是个年轻人,正趴在桌上啃面包,看到小赵进来,含糊地问:“赵哥,又有活?”

小赵把三号楼监控登记表放到桌上,没有把照片亮出来,只说道:“帮我查一下南池片区三号楼楼道监控的设备型号、维护公司,还有项目公司递交的故障说明。重点看它有没有本地存储,有没有自动备份,备份周期多长。”

技术员愣了一下:“之前不是说线路故障,没保存有效画面吗?”

“所以才要查。”

小赵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很平。

“如果真坏了,那就把坏的过程查明白;如果没坏透,那就把没坏的部分找出来。”

技术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立刻打开系统开始查设备资料。半个小时后,结果一点点出来。三号楼的楼道监控确实老旧,主机也在旧改开始后被项目方更换过,但在更换前,这套设备有一个本地缓存模块。缓存周期很短,正常情况下三到五天就会覆盖,可维护公司为了方便远程调试,曾经把部分画面同步到临时服务器上。

那台临时服务器,早在项目方提交资料前就被格式化过。

技术员皱眉道:“这就麻烦了。格式化过的东西,不一定能恢复。而且我们现在没有服务器原机,也没有调取手续。”

小赵点点头。

“先把维护公司和服务器记录列出来,不要惊动项目方。我去申请调取。”

说完,他拿起资料,又去了法医办公室。

法医姓陈,是专案组临时借调来的老法医,头发已经有些白,脾气不太好。小赵进去时,他正戴着老花镜看前一天送来的病历材料。听完小赵说明来意,老陈把眼镜摘下来,皱眉看他。

“陈树民那个案子,遗体已经火化了吗?”

“没有。”

小赵立刻说道:“他母亲一直不认可死亡结论,拖着没签火化手续。遗体目前还在殡仪馆冷藏。”

老陈听完,表情终于认真了些。

“那还算来得及。可你要申请尸检复核,总得有理由。录音初检只能证明冲突,不一定能推翻失足结论。你还有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