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茶楼里的账
杜金荣走进包间的时候,腿已经有些发软。
他在汉东也算见过不少场面,手底下养着人,外面有公司,背后还靠着蓝鲸这条跨境线。平时在那些小老板、放贷马仔和催收头子面前,他也是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人物。可真站到魏长河面前,那点气势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得干干净净。
包间里很安静。
茶桌后面,魏长河正低头洗茶。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深灰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的沉香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很细的声响。水汽从紫砂壶口慢慢升起来,把他的脸衬得平和又模糊,乍一看,真像个退休以后爱好喝茶、写字、养鸟的老先生。
可杜金荣不敢这么想。
他太清楚这位“铁算盘”的底细了。汉东地下钱庄这些年能藏得这么深,不是因为魏长河人脉多,也不是因为他手底下打手狠,而是因为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留废线。该烧的账,他能当晚烧掉;该换的壳,他能提前半年备好;该消失的人,他从来不会让对方拖到第二天。
魏长河抬起眼,看了杜金荣一眼,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来了。”
杜金荣喉咙发紧,赶紧点头:“魏爷,我一接到消息就过来了。路上绕了几圈,应该没人跟着。”
魏长河没接他的话,只是把一盏茶推到对面,动作慢条斯理:“坐吧。跑了一晚上,先喝口茶,压压惊。”
杜金荣看着那杯茶,哪里敢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账户冻结、宏远财务点被端、蓝鲸园区被清剿,还有韩森那边彻底失联的消息。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钢钉,把他往死路上钉。他今天来,不是喝茶的,是来找魏长河要活路的。
可魏长河越是平静,他心里越慌。
杜金荣硬着头皮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声音压得很低:“魏爷,宏远那边出事太突然了。我收到消息的时候,警方已经冲进去了。我可以保证,我的人绝对没有乱说,核心账也没有放在那里。蓝鲸园区那边我也联系过,但韩森现在失联,估计境外那边乱得很。我手里还有几条备用线,只要您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把剩下的资金——”
魏长河轻轻抬手。
杜金荣的话戛然而止。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住了,连茶水沸腾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魏长河没有问宏远损失了多少,也没有问蓝鲸园区到底被救出多少人,更没有关心韩森是死是活。他只是端起茶盏,吹开表面的热气,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有没有把青山池说出去?”
杜金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这句话,比骂他、打他,甚至直接掏枪指着他都更可怕。
因为在他们这条线里,“青山池”三个字本身就是禁忌。底下的人可以知道蓝鲸,可以知道地下钱庄,可以知道泰华集团外围壳公司,甚至可以隐约猜到上面还有更大的资金池。但真正把“青山池”这个名字说出口,就等于把自己的脑袋主动递到了刀下。
杜金荣猛地摇头,声音都变了调:“没有!魏爷,我怎么敢说这个?我连手底下最亲的人都没提过。宏远那边的人只知道蓝鲸和几家空壳公司,根本不知道青山池。我就算被警方抓了,也绝不可能把这条线说出去!”
魏长河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越不说话,杜金荣越慌。
杜金荣急得额头全是冷汗,忍不住又往前探了探身子:“魏爷,您信我!我杜金荣这些年替您办事,什么时候坏过规矩?赵泰死了,韩森出事了,可我还在!我手里还有几块硬盘,还有几个备用账户,只要您肯保我,我还能继续替您把国内线稳住!”
魏长河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起来甚至有点慈和,可落在杜金荣眼里,却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金荣,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没明白?”
魏长河放下茶盏,慢慢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做我们这一行,亏钱不可怕,丢几个点也不可怕。宏远被端了,可以再开一个宏远;蓝鲸塌了,也可以再换个名字、换个园区。只要钱路还在,只要上面的人还要用这条路,这生意就断不了。”
杜金荣听得后背越来越凉。
魏长河重新戴上眼镜,抬眼看着他,语气依旧不急不缓:“真正可怕的是,有人把线连起来了。宏远、蓝鲸、泰华、青山池,这几件事本来不该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可现在,警方摸到了宏远,境外端了园区,许文忠也落到了别人手里。你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杜金荣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
可他不敢承认。
魏长河继续说道:“你说你没泄密,我可以暂时当你没泄密。但问题是,你现在已经成了活口。你知道蓝鲸国内代理线,知道宏远财务点,知道我这边的几个钱庄口子,还知道青山池这三个字。杜金荣,你这种人活在外面,就是风险。”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杜金荣全身都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魏长河,声音里终于带上惊恐:“魏爷,您不能这么做!我还有用,我真的还有用!我知道杜金荣——不,我知道蓝鲸剩下的几个备用点,我知道韩森以前藏过一批虚拟币冷钱包,我还知道许文忠可能留了备份。您现在动我,那些线就全断了!”
魏长河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你知道的,我也知道。你不知道的,我比你知道得更多。金荣啊,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觉得自己手里的那点东西,能拿来跟我谈条件。”
杜金荣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想往门口冲。可他刚动,站在包间两侧的黑衣男人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他按回椅子上。动作不算粗暴,却极其熟练,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