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忠勇
沈应时走过来看了看痕迹,当机立断:
“继续走。天黑前到白马山墩。”
白马山墩出现在黄昏时分。
残阳照在那座三面绝壁的孤墩上,把夯土墙染成了赭红色。
沈默远远看见墩台上飘着一面破旧的旗帜,心里稍微安稳了些,至少还有人守着。
但走近之后,那面旗上密密麻麻的补丁让他心里一沉。
整个墩台破败得不像样子。
瞭望塔的木结构朽烂过半,墙头本该架虎蹲炮的炮位只剩下两根烂木架。
墩台下面的营房倒是冒着炊烟,走近了才看清那是用碎石在营房废墟旁搭的窝棚。
“什么人!”
一声断喝从墩台上传来,带着浓重的蓟镇口音。
这声音沙哑粗粝,在山风中传了很远。
田百户高举勘合:
“刑部并兵部会同查阅冬防!”
窝棚里钻出个人来。
这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旧刀疤,左腿微跛。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胸口的补丁比原布料还多。
腰间挂着的腰牌倒是擦得锃亮。
“白马山墩署把总刘国忠,参见诸位大人。”
他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干脆,与那身破衣毫不相称。
沈应时翻身下马,双手将刘国忠扶起:
“刘把总,我们是兵部来的。先说说墩里的情况。”
“墩内在册军士五十一人,实有九人,伤号三人,能战者六人。”
刘国忠回答得很快,显然对这个数字烂熟于心。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沈默还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墩台在册五十一人,实际只有九个。
也就是说,剩下四十二个人的粮饷、布匹、军械,都变成了账本上的一笔笔数字,落进不知谁的口袋里了。
“人都在哪?”
老孙的声音都变了调。
刘国忠沉默了片刻:
“王总兵把白马营主力调走后,留下的弟兄有的被抽去别的墩台,有的就散了。”
“卑职是从白马营调来的,左腿瘸了,不愿回去给弟兄们添累赘,就带着几个没处去的留在这里。”
“原来的把总可是姓周?”沈默忽然问。
刘国忠看向他,眼中有一丝惊讶:
“这位大人认识周把总?”
“周铁枪。”
刀疤脸抽动了一下。
刘国忠长叹一声:
“周把总是条汉子。”
“当年他带我们守白马山墩,零下三十度的天气,蒙古探马趁雪夜摸上来,他第一个光着膀子冲出去,说穿棉甲跑不快。”
“后来他调去天津,走之前把这腰牌给了我。”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块锃亮的铜牌:
“他说,国忠,你腿废了心没废,白马山口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沈默喉头发堵。
“刘把总。”
沈应时走上墩台:
“这墩台的瞭望范围能看到哪里?”
刘国忠跟上来,指着北面山口:
“晴天能看清十里外的动静。但冬天起雾就不好使了,只能靠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入秋以来,夜里不太寻常。”
“怎么个不寻常?”
“大概七八天前的一个夜里,北面山谷里有火光,像是有人打火把赶夜路。”
“卑职派了两个弟兄摸过去探,人已经走了,地上剩下些马蹄印和狼犬爪印。”
“还有别的吗?”
刘国忠想了想:
“有。大概十几天前,有一队打蓟镇方向来的客商,三辆大车,说是运茶叶去宣府。可卑职看见车轮印子陷得深,茶叶没那么沉。”
“查了?”
“查了。领头的五十来岁,白脸,说话斯文,有蓟镇文档房开的过境勘合,印信齐全。”
“卑职不识字,但请懂行的看过,说勘合是真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
“大人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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