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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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走后的第三天,林欣怡回到太原。

出租屋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茶几上的水杯还在,水面落了一层灰。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有一股密闭已久的闷味。她把包放在地上,没有急着收拾,先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毛茸茸的晨光,是直直的、硬邦邦的、像棍子一样捅进来的正午阳光。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她已经很久没有站在阳光底下了。苏州的河边是黑夜,寒山寺的钟声是黑夜,王昭的船是黑夜,石头蹲在坑边的影子是黑夜,王生站在床前指着月亮是黑夜。三个月了。她活在黑夜里。

现在阳光照在她脸上,烫的。

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被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牵着,慢吞吞地走在人行道上。早点摊的老板娘在收桌子,把一次性筷子拢在一起,扔进黑色的垃圾袋里。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追着一辆已经开走的公交车跑了十几步,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一切正常。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三个月前,她还不认识王生。不知道诗里关着鬼,不知道外婆当过诵诗者,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古墟的地方。三个月前,她最大的烦恼是毕业论文写不完。

手机震了一下。

陆知舟:“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打字:“到了。”

“诗集放好了?”

她看了一眼茶几。诗集封面朝上,安安静静地躺在水杯旁边。她走过去,把水杯拿开,把诗集摆正。“放好了。”

“下一首看了吗?”

她坐下来,翻开诗集。

《枫桥夜泊》那一页,外婆的字迹变了。“此人说,诗是他写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还是外婆的笔迹,但墨色比旁边淡,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已渡。魂归字在。笛留人间。”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不是外婆写的,是印刷体,像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那种字,横平竖直,没有温度:“新诗激活倒计时:72小时。”

林欣怡盯着那行小字。

七十二小时。三天。

三天以后,新的亡魂就会出现。

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什么诗,不知道执念是什么。但她知道,三天以后,她又要去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找一个死去很久的人,听一个等了很久的故事,然后把那个故事写下来。

她合上诗集,躺到沙发上。

沙发上的印子还是她走之前留下的。她走的时候怎么躺的,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姿势。好像这三天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苏州不存在。好像王昭不存在。

但她口袋里有一支竹笛。

她把它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青黄色的竹管,七孔,一端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她凑近看。竹管上刻着两个字——“石头”。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用钉子刻的。下面又多了两个字——“王昭”。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和倒计时那行字一模一样的横平竖直。两个字迹并排躺着,谁也不挤谁。她伸手摸了一下。“石头”是冰的,“王昭”是温的。

两个亡魂,两种温度。

同一种归宿。

手机又震了。

陆知舟:“周末有个古籍展,你要不要去看?也许能找到你外婆的资料。”

“在哪?”

“省图。我导师认识策展人,可以进库房。”

她想了想,打字:“去。”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三秒。

黑暗里,她看到了一条路。

不是梦。她清醒得很。是闭眼时突然闪现的画面——一条很窄的路,两边是雾,雾里站着很多人。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很多。像雪,一片一片落下来,积在肩膀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