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最后一面
林欣怡一夜没合眼。
凌晨四点,她回到酒店,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从包里拿出外婆的那本诗集。泛黄的封面,边角焦糊,外婆的字迹工工整整。她翻到《枫桥夜泊》那一页,手指摸着那行小字:“此人说,诗是他写的。”
明天——不,今天。今晚,她要带这本书去河边。
陆知舟翻身,面朝她这边。“你回来了?”
“嗯。”
“他还在?”
“还在。但他说‘快了’。”
陆知舟沉默了几秒。“那你今晚还要去?”
“去。最后一次。”
黑暗中,陆知舟没有再说话。但林欣怡听到他叹了口气,很轻,像是在梦里发出的。
天终于亮了。
白天过得很慢。林欣怡没有去茶馆,没有写一个字。她坐在酒店房间里,把外婆的诗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些诗她读过,有些没有。每一页都有外婆的批注——红色的、蓝色的、铅笔的、钢笔的。有些字她认识,有些是草书,认不出来。但她没有去查。她只是在看外婆的字。看那些笔画,看那些墨迹的深浅,看那些写错了涂掉又重写的地方。
外婆写错过字。
她一直以为外婆是那种不会犯错的人。
太阳落山了。
林欣怡把诗集放进包里,站起来。
“我走了。”
陆知舟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没有转身。“房卡带了吗?”
“带了。”
她走出房间。走廊很长,地毯厚实,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对情侣,女孩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男孩在刷手机。他们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脸色苍白的姑娘有点吓人。林欣怡没在意。她走进电梯,站在角落里,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到了河边,天已经全黑了。
今晚没有路灯。街道维修,从桥头到桥尾,一整条路的路灯都灭了。只有远处店铺的灯光漏过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青石台阶藏在黑暗里,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脚尖探着石阶的边缘。
坐下来。
河面比前几晚更黑。水不动,像一块黑色的玻璃。
“我来了。”她说。
没有人回答。
“王昭。”
水面动了一下。不是波纹,是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像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盏灯。
船浮上来。
不是从暗处漂出来的。是从水里升上来的。船底离开水面的时候,水珠顺着船身往下流,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下雨。王昭站在船头,比前几晚更清晰。不只是脸,是他整个人——长衫的纹路,腰间的布带,脚上那双湿透的布鞋。他像一个活人站在她面前。
“你带了吗?”他问。
林欣怡从包里拿出那本诗集。
王昭看着那个泛黄的封面。看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外婆的时候,她手里拿着的。”
欣怡翻开到《枫桥夜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他。
路灯灭了,但那一页字她不用看也能背出来。可她举着,让他看。
“这是你写的诗。”
王昭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空气。他的指尖碰到了书页。碰到了外婆抄录的那一行字——“月落乌啼霜满天”。碰到了那行小字——“此人说,诗是他写的”。碰到了外婆几十年前落下的墨迹。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林欣怡没有动。她举着书,手臂酸了,但没有放下来。
“你摸到了。”她说。
“我摸到了。”他的声音不再是水底下的回音。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会颤抖的声音。
“因为有人记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