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入土
林欣怡没有说话。
她把腿骨放进坑里,把那道刻痕朝下,让它埋在土里。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王生死之前,腿上挨了一刀。他跑不了。他是一刀一刀被砍死的。在那棵槐树下,跑不了,喊不出声,一刀一刀,直到血流干。
她跪在坑边,把最后一块骨头放进去。
坑底的白骨整齐地躺着,像一个人。
一千多年了,他第一次又重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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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纸上是她昨晚抄的一首诗。用毛笔抄的,她的毛笔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把纸折成长条,放在头骨的旁边,紧贴着。
“这是你的诗。”她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写的。不是李白,是你。王生。”
风吹过来,纸的一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我会让更多人知道。”她说,“我保证。”
她抓起第一把土。
黄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头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下雨。像是她在那口井边听到的水声。
一把,一把,一把。
陆知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她旁边,也在往坑里填土。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土落下去的声音。
沙沙沙。
沙沙沙。
像是一千多年前,那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用毛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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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填满了。
陆知舟从旁边的乱石堆里搬来几块大石头,码在土堆上,做了一个简单的坟头。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林欣怡从井边捡了一块平整的石板,用从村里借来的铁钉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刻得很浅,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诗人王生之墓”
她把这几个字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
“你要不要再加‘唐代’两个字?”陆知舟问。
她摇了摇头。
“不重要。”她说,“他知道自己是唐朝人就行了。”
她把石板立在坟头前面,用手把周围的土拍实。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座小小的坟。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远处麦秸燃烧的烟味。松树在风里摇晃,影子落在坟头上,一明一暗。
“阿生。”她说。
没有回答。
“你的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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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那个湿透了的身影从空气里浮现。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和黄昏。
和一座新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三根青紫色的指痕正在变淡。不是消失,是像褪色的墨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从青紫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皮肤本身的颜色。
她抬起头。
他站在坟前。
不是湿透的。不是苍老的。不是面如纸色的。
是年轻的。
小麦色的皮肤,干净的脸,穿着灰色短褐,头发用木簪束在脑后。就是她在幻境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他在笑。
“谢谢你。”他说。声音不沙哑了。是年轻的、清亮的声音,带着山西口音。
林欣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那座坟。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摸那块石板。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石头。他摸到了。他的指尖碰着“王生”两个字,碰了很久。
“我娘呢?”他问。
林欣怡指了指旁边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在那。”她说,“她等了你很久。”
王生站起来,走到那块石头前,蹲下,用双手摸了摸那块被风雨磨平的石头面。
说。
风停了。
天边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惨白的、不该出现的那轮。是正常的新月,细细的一弯,挂在西边的天上,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天空划了一道口子。
王生站在月光里,抬头看着那弯月亮。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欣怡。
“我要走了。”他说。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他笑了,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露出一口白牙。
“林姑娘。”他叫她的名字,“谢谢你替我记住。”
他的影子变淡了。
不是上次那种被水泡开的感觉。是像一盏灯,慢慢熄灭。光一点点收拢,最后聚在胸口的位置,亮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站过的地方,只剩月光。
林欣怡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声音。
陆知舟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
风又起了。松树哗哗响。
月光落在那座新坟上,落在那块歪歪扭扭的石板上。
“诗人王生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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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看到他怎么走的。
但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屏幕上那行字变了:
“契解。诗散。魂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以前从没见过:
“诵诗者,辛苦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坐在地上,看着那弯月亮,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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