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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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好想告诉他。

告诉他不要离开村子。告诉他外面的世界会杀了他。告诉他你的诗以后会被人记住——但没人记住你。

但她不能。

这是幻境。是执念的碎片。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只能看。

“没事。”她笑了笑,“面很好吃。”

王生也笑了:“那你多吃点。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去。

月光照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空荡荡的。

林欣怡一个人坐在枣树下,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和一千多年后她在出租屋里看到的,是同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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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幻境里待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有时候她跟着王生去地里干活,看他弯腰拔草,额头上渗出汗珠。有时候她坐在村口那三棵槐树下,看村里的孩子跑来跑去。

王生每天都会来和她说话。

“你从哪来?”

“很远的地方。”

“那地方什么样?”

“有很多高楼,很多车,很多人。”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有月亮。”

“月亮不都一样吗?”

“一样的。”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告诉王生真相——告诉他你是鬼,你被困在一首诗里,你等了一千多年——他会怎样?

但她没有。

因为这不是王生的记忆。

这是他的执念。

他执念的不是死亡,不是怨恨,不是报仇。

他执念的是这些。

枣树。面碗。月光。三棵槐树。井沿上的莲花。村后的土山。将军庙里斑驳的雕像。

他执念的是活着的时候,这些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子。

而她,被他的执念拉了进来,亲眼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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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很突然。

那天傍晚,林欣怡正在井边打水,听到村口传来喧哗声。

她走过去。

几个男人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躺在地上,衣服被撕烂了,身上全是刀口,血已经流干了,皮肤灰白。

她认识那张脸。

不是王生。

是另一个人。邻村的。她见过他,前两天来王生家借过盐。

“溃兵。”有人说,“从北边过来的,见人就杀。”

“打到哪了?”

“太原都快守不住了。”

“那我们怎么办?”

“跑吧。”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林欣怡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张死去的脸。她的胃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

她从没见过死人。

不,她见过——在那个暴雨夜,在出租屋里,那个湿透了的男人。

但那不一样。

那个是鬼。

这个是尸体。

是刚刚死去的人。

她转过身,看见王生站在人群外面,脸色发白。

“阿生……”她走过去。

“我得走。”他说,声音很轻,“村子待不住了。我得去南边。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南边。”

“你不能走。”话脱口而出。

他看着她:“为什么?”

林欣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跟我一起走吗?”他问,“你也没有家,对吧?”

她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眶红了,“因为你不该走。你应该留在这里。你应该守着那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子。你应该在院子里写诗,写到老,写到死。”

王生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林欣怡深吸一口气,“外面不安全。你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王生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不懂”的笑。

“林姑娘。”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叫,“我知道外面不安全。但这里也不安全了。溃兵会来,来了就是杀人放火。我留在这里,也是死。”

“那你就……”

“我就怎样?”他打断她,“窝在这里等死?窝在这里看着村子被烧、枣树被砍、井被填?”

他低下头,攥紧拳头。

“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什么都没做就死。”

林欣怡看着他。

她知道结局。

他走了。

死在路上。

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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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王生收拾了一个包袱,站在院门口。

包袱里是几本书、一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

他走到枣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摘了一颗青枣,咬了一口,皱着眉头嚼了。

“酸的。”他说。

林欣怡站在门内,没有出来。

“你不送送我?”他回头。

她摇头。

“那……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

林欣怡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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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在她面前碎裂。

像一面镜子被人一拳打碎,碎片飞向四面八方,每一片里都有一个画面——王生在黄土路上走,王生在雨里跑,王生倒在一棵槐树下,手伸向天空,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是“床前明月光”。

最后一幅画面。

王生躺在那里,血流了一地,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

林欣怡趴在地上,凑过去听。

他说的话,和那天在出租屋里说的一样。

“帮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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