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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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苍梧关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出千疮百孔的真面目。东面的豁口被临时用沙土和水泥堵住了,但整段墙体都裂了缝,有些地方砖石松动,用手一推就能推掉。城墙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和丢弃的箭矢,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石灰混合的气味。

苏晚词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夜,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她想坐下来,但一坐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她靠在垛口上,看着城下忙碌的人群——百姓们抬着担架,把伤兵从城墙上运下去;伙房的人在分发稀粥,每个人碗里只有几粒米,但没人抱怨。

赵铁柱跑过来,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从眉梢划到颧骨,血糊了半张脸。他自己好像没察觉,声音沙哑地报告:“姑娘,伤亡统计出来了。战死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五十六人,轻伤不计其数。”

苏晚词的心揪了一下。三百二十七条命,一夜之间。

“重伤的在哪?”

“城南的伤兵营。郎中不够,药也不够。”

苏晚词转身就往城下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倒。赵铁柱一把扶住她。

“姑娘,您也一宿没合眼了——”

“重伤的等不了。”苏晚词推开他的手,继续往下走。

伤兵营设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庙不大,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伤兵们一个挨一个地躺着,**声、惨叫声、哭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苏晚词一进门就被熏得想吐。

她忍住恶心,蹲下来查看最近的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士兵,胸口被长矛捅了一个洞,血把整个上衣都浸透了。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阿莫西林。”苏晚词回头喊。

赵铁柱不在——他回去搬药品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士兵跑过来,手里抱着她从现代传过来的医药箱。

苏晚词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纱布、阿莫西林。她先用碘伏给伤口消毒——年轻士兵疼得浑身抽搐,咬着牙没叫出来。然后她把阿莫西林胶囊掰开,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再用纱布紧紧包扎。

“给他喂一片阿莫西林,碾碎了放水里。”苏晚词对旁边的士兵说。

她接着看下一个。这个人的伤更重——右臂从肘部以下被砍断了,断口处血肉模糊,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已经有人给他做了粗糙的止血,但包扎的布条被血浸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苏晚词的手在发抖。她不是医生,她只是一个学食品科学的大学生。她知道怎么杀菌、怎么保存食物,但她不知道怎么接断臂、怎么缝合伤口。

“止血带。”她对身边的士兵说,“找根绳子,绑在他上臂,能绑多紧绑多紧。”

士兵照做了。断臂处的血流量明显减少,但还在渗。

苏晚词翻遍医药箱,找到一包云南白药止血粉,全部倒在了断口处。然后她用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到手臂粗了一圈。

“抬到那边去,让他躺着别动。”苏晚词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下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在伤兵营里待了多久。一个又一个,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消毒、上药、包扎、喂药。她的手被血和药粉糊满了,衣服上全是别人的血,膝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麻木了。

赵铁柱来过两次,又走了两次。第一次是送更多的药品,第二次是送了一碗粥,苏晚词喝了两口就吐了——不是身体不舒服,是闻了太久血腥味,胃里翻江倒海。

“苏姑娘。”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晚词转过头。老郎中蹲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黑色的汤药。

“老夫煎了些补气的药,姑娘喝了吧。您要是倒下了,这些伤兵没人管了。”

苏晚词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涩,还有一股泥土味。但喝完之后,眩晕感确实减轻了一些。

“多谢。”她把碗还给老郎中,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兵。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苏晚词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个重伤员。她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十根手指都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蝉翼笺的温度出卖了他。

“你那边忙完了?”苏晚词没有转头。

“城墙的裂缝在灌浆,赵铁柱盯着。”裴长渊的声音也很哑,像砂纸磨过的,“你在这里待了一上午。”

“重伤一百五十六个,我一个人处理不完。”苏晚词终于转过头看他。他脸上多了几道伤口,左手的虎口裂了,用布条缠着,布条上渗着血。“你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握刀握久了。”

苏晚词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卷新纱布和一瓶碘伏,拉过他的手,把布条解开。虎口裂开的口子很深,能看见里面的肉。她用碘伏擦了擦,裴长渊的手指猛地收紧,但没有缩回去。

“疼就说疼。”苏晚词低着头,一边包扎一边说。

“不疼。”

“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