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苍梧关
苍梧关比苏晚词想象的更破。
城墙是用黄土夯成的,经过无数次战火的洗礼,已经千疮百孔。东面的墙体垮了一大片,用木栅栏和碎石胡乱堵着,勉强能挡住人,挡不住箭。城门上方的城楼烧得只剩一副骨架,焦黑的木梁在晨风中吱呀作响。
但城墙上有人。
很多人。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握着生锈的刀枪,在晨光中站成一道单薄的人墙。苏晚词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饥饿的、疲惫的、但依然锋利的目光,像一群饿狼。
赵铁柱的马队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
守门的士兵看到马背上驮着的麻袋,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们没有问这是哪来的,没有人问。一个老兵伸出手摸了摸麻袋,然后把手缩回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眶就红了。
“粮……是粮……”
他的声音在发抖。
赵铁柱没有让队伍停下。他带着苏晚词穿过城门,沿着主街一路往北,最后在一座灰扑扑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将军府”三个字。匾额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字迹依然清晰。
“苏姑娘,将军在里面等您。”赵铁柱翻身下马,替苏晚词拉开了大门。
苏晚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将军府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青砖灰瓦,朴素得不像一个镇北将军的府邸。院子里的花圃荒了,种着一畦畦不知名的野菜。廊下的柱子上有刀砍过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一个年轻的将军站在正厅的台阶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玄色战袍,腰间束着一条旧皮带,没有披挂盔甲。个子很高,肩背笔直,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枪。五官轮廓深邃,眉骨高,眼窝略深,颧骨下方有一道刚愈合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给他冷峻的面容添了几分凶悍。
但他的眼睛不凶。
那双眼睛在看到苏晚词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苏晚词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台阶上的裴长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蝉翼笺在苏晚词的手腕上微微发烫。
最后还是苏晚词先开了口。
“裴长渊?”
“是我。”
他的声音比通过蝉翼笺传来的更沉、更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
苏晚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她忽然笑了。
“你这将军府,比我预想的还破。”
裴长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没力气笑。
“请进。”他侧身让开了正厅的门。
正厅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满了。旁边是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到尽头了,火苗一明一暗。
裴长渊在长案后面坐了下来,抬手给苏晚词倒了一碗水。
水是凉的,碗是粗陶的,碗沿缺了一个口。
苏晚词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粮食到了。”她放下碗,“十二石大米,够你们六万人吃多久?”
“一天。”裴长渊说,“如果每人只喝一碗稀粥,能撑两天。”
苏晚词皱了皱眉。她预想过这个数字,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沉重。
“这不是长久之计。”她说,“我需要你这边持续提供能换钱的器物。玉器、金器、铜器、古籍——什么都行。我在青石镇找到了出货渠道,但出货量有限。如果想扩大规模,我需要一个更大的市场。”
裴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同时,”苏晚词继续说,“我需要你这边提供人手和安全保障。我一个人在青石镇太危险,这次能活着回来是运气。下次不一定。”
“你要什么?”裴长渊终于开口了。
“一队人,听我指挥。一个安全的囤货点,靠近青石镇但不在蛮族眼皮底下。还有——”苏晚词顿了顿,“我需要知道苍梧关的真实情况。不只是粮草,还有兵力、士气、城防、朝廷的态度。每一项。”
裴长渊的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凭什么?”
苏晚词没有退缩。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凭我能弄到粮食。凭我知道你们撑不了多久。凭我是你唯一的希望。”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裴长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苏晚词没有躲闪。她知道自己在赌——赌这个将军足够清醒,清醒到能放下身段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合作。
“赵铁柱。”裴长渊忽然开口。
外的赵铁柱应声而入。
“从今天起,你带着斥候营第三队跟着苏姑娘。她说什么,你做什么。”
赵铁柱看了苏晚词一眼,抱拳:“是。”
苏晚词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我需要一个住的地方。”她说,“还有纸和笔。我要列一个清单,你这边需要准备的东西。”
裴长渊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
“东厢房,空着。纸笔一会儿送到。”
苏晚词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裴长渊一眼。
“你多久没吃饭了?”
裴长渊微微一顿。
“三天。”赵铁柱在旁边小声说,“将军把最后的口粮都分给伤兵了。”
苏晚词盯着裴长渊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是她在青石镇买粮的时候顺手买的,原本打算路上吃,一直没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