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守城不守,只攻
“别射萧先生正前!打两翼!把兽群往中间赶!”
有年轻夜巡卫愣了一下。
过去守城时,他们的箭都是朝最近的兽射。
哪里危险射哪里。
哪里快塌射哪里。
秦铮这次却让他们放过正面。
很快,他们看明白了。
萧天策正面不需要他们救。
那些冲到他面前的凶兽,死得最快。
真正麻烦的是从两侧绕向墙根的兽群。
重弩开始调整。
白城很久没有打过这种仗。
不是被动补漏。
而是配合一个人在城外推线。
伤兵们扶着墙根,把备用箭矢一捆捆递上去。几个妇人也冲到弩车后,帮忙绞动粗重弩弦。弩弦勒破她们的手,她们也没松。
一个孩子想去帮忙,被药婆一把拽住。
“你还小。”
那孩子急道:“云主说过,白城没有只吃饭的人!”
药婆怔住。
那是云知微当年留下的话。
她说这话时,不是让孩子上墙送死,而是教白城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活得有用。
药婆看了看孩子,又看向墙头。
“去搬水。别上墙。”
孩子眼睛一亮,抱起比自己半人高的陶罐,跌跌撞撞往净水井跑。
白城这台生锈的机器,开始有了第二种声音。
不是恐惧的咯吱声。
是人重新动起来的声音。
萧天策没有抬头。
他一步一步向前。
兽潮撞上来。
第一排。
重矛抡出。
头骨碎。
第二排。
矛身反砸。
脊椎断。
第三排。
他借着一头凶兽扑来的力道,矛杆下压,身体旋转半圈,把百斤重矛甩成一道黑色半圆。
四头凶兽同时被扫翻。
黑血喷在他脸上。
很腥。
也很热。
萧天策想起念念吃栗子时嘴边沾的碎屑。
那画面很短。
短到几乎只是一点光。
却足以让他把手里的矛握得更稳。
他答应过要回家。
也答应过来接母亲。
所以白城不能破。
至少不能在他还站着的时候破。
灰雾中的猎王低吼。
兽潮开始分流。
一部分仍旧正面冲萧天策,另一部分绕向骨墙两侧,试图从弩箭死角撞击墙根。
秦铮立刻看见了。
“左翼!重弩左转!”
可白城重弩太少。
转向太慢。
萧天策也听见了。
他右脚踩住一头凶兽尸体,借力跃起,重矛在半空里横向抛出。
百斤精钢重矛带着高频震荡,像一根黑色雷霆,贯穿左翼第一头凶兽,继续向后撞去。
一串凶兽被钉成一线。
矛身深深插进黑砂地。
左翼冲势被硬生生打断。
墙头上爆发出第一声压不住的欢呼。
不是所有人。
只有一个童弩营的小女孩。
她被药婆按在骨殿后,还是爬出来看。看到左翼兽潮被一矛砸断,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那声欢呼很细。
却像把白城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喉咙撕开一道小口。
很快,第二声、第三声响起。
秦铮没有制止。
他只是咬牙装填重弩。
“别光喊!”
他吼得嗓子发哑。
“看萧先生打断哪里,箭就补哪里!”
夜巡卫们开始真正跟上萧天策的节奏。
萧天策往前压,兽潮正面便会被迫收缩;他横切左翼,右翼就会出现短暂空档;他一矛砸断某处冲势,后排凶兽会本能绕开尸堆,形成新的拥堵。
这些空档很短。
短到过去的白城根本抓不住。
可现在,秦铮抓住了。
“右翼三十步,射腿!”
“墙根别慌,那群兽被挤住了,等它们抬头再放!”
“火油盆推下去,不要砸萧先生的路!”
命令一道道落下。
重弩不再只是凭恐惧乱射。
兽油也不再随意泼洒。
白城墙头第一次像一支真正的军队,而不是一群被逼到墙边的幸存者。
一个伤兵扛着火油盆冲到垛口,半边脸被旧伤烧得狰狞。他看准萧天策刚刚清出的尸堆,将整盆兽油推下去。
火星落入油中。
轰。
一道低矮火墙在兽潮侧翼燃起。
火不高,却逼得凶兽绕行。
绕行,便拥堵。
拥堵,便给萧天策留出继续向前的路。
那个伤兵看见火墙生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娘的。”
他低声说。
“原来咱们也能帮上忙。”
这句话很快被兽吼淹没。
可身边的人都听见了。
他们手里的弩和刀,忽然重得不再像负担。
而像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别喊空了肺!给我射!”
夜巡卫们在吼声里重新上弦。
萧天策失去重矛,赤手站在兽潮前。
猎王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
它举起黑骨锤。
骨钟的低频震动从灰雾深处传来。
凶兽们眼中黄光骤然变亮,恐惧被强行压下,重新涌向萧天策。
萧天策抬起右手。
掌心还有精钢重矛留下的冰冷触感。
他看向灰雾深处。
那道骨钟的声音,不是普通声响。
它在牵动凶兽脑内某种共振。
不拆钟,兽潮会一次次被驱回战场。
他拔出腰侧骨片。
不够。
骨片适合切,不适合清潮。
萧天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断裂的兽王肋骨。
还不是兽王。
只是普通凶兽的肋骨。
长,弯,锋利。
他用指尖一震,肋骨外层碎裂,只留下骨芯。
一柄粗糙的骨刀成形。
萧天策握住骨刀,朝灰雾深处走去。
秦铮在墙上喊:“萧先生,别进雾!骨钟在黑塔方向,猎王会把您拖进猎阵!”
萧天策没有回头。
“守城。”
他顿了顿。
“别守我。”
秦铮胸口一震。
这句话,比“开门”更重。
白城人太习惯把希望压到一个人身上。
当年是云主。
现在是萧天策。
可萧天策不需要他们把他当神守着。
他要他们守自己的城。
秦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听见没有?”
他对夜巡卫吼道。
“萧先生让咱们守城,不是让咱们看戏!”
墙头的人群像被这一嗓子吼醒。
重弩继续转向。
伤兵上墙补位。
妇人们搬水、搬箭、搬油脂。
药婆带着孩子们退到骨殿后,却让几个大孩子开始清点药囊和绷带。
白城第一次没有把自己当成等待被救的城。
它开始参战。
萧天策踏入灰雾。
黑潮随他而动。
白城墙前的压力骤然一轻。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不是在城门前杀兽。
他是在把整片兽潮,从白城门口引开。
守城不守。
只攻。
灰雾吞没萧天策的身影。
下一刻,雾中传来骨刀入肉的闷响。
一声。
又一声。
像有人在黑暗里,替白城敲响另一种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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