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守城不守,只攻
萧天策落在城墙外。
黑砂被三倍重力和他的坠势一同压开,脚下炸出两圈深坑。细碎砂石打在骨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墙头上的秦铮下意识往前探身。
“萧先生!”
他喊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被灰雾里的兽吼吞了大半。
白城许多人趴在骨墙缝隙后,眼睛睁得很大。
他们见过人从墙上跳下去。
那通常意味着绝望。
兽潮逼近,墙根塌陷,守城者不愿被拖进城里,于是跳下去,能多砍一刀是一刀,能多拖一息是一息。
可萧天策不是那种跳法。
他不是被逼下去的。
他是自己走下去的。
像城外不是数不清的黑潮,不是猎王,不是黑塔的索命队伍,而是一条他本来就要走的路。
灰雾翻涌。
猎王站在兽潮前方,骨甲厚重,头顶兽颅遮住半张脸。黑骨锤拖在地上,锤面上挂着许多干涸的血块和细碎人骨。
它盯着萧天策。
又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脚边的暗金逆鳞。
那是金鳞使者的逆鳞。
在黑塔的规矩里,金鳞使者代表潮主意志。逆鳞被剥下,扔到猎王面前,不是挑衅。
是宣告。
宣告白城不跪。
宣告黑塔派来的东西,能被杀,也能被剥。
猎王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
它听不懂萧天策全部的话,却听懂了拒绝,也闻到了金鳞使者血里的耻辱。
黑骨锤高高举起。
灰雾里,数以万计的凶兽同时躁动。
地面开始震。
不是一只兽。
不是一队猎手。
是整片黑潮朝白城压来。
墙头上,夜巡卫们握紧重弩。
有人指节发白。
有人嘴唇发抖。
他们不怕死。
怕的是守不住。
怕身后那些刚刚喝上一口水的孩子,下一刻就被凶兽从骨殿后拖出来。
秦铮咬牙:“重弩准备!”
弩弦被绞紧。
粗重箭矢搭上弩槽。
药婆带着妇人把孩子们赶到骨殿后方,可不少孩子还是从缝里偷偷往外看。阿照坐在墙根,断腿被固定着,手里攥着那枚骨片。他看见萧天策孤身站在兽潮前,急得脸色发白。
“萧……”
他想喊,却喊不出来。
萧天策没有回头。
他能听见墙上的每一次呼吸。
能听见重弩弦被拉到极限时发出的细响。
能听见孩子们压住哭声时的抽气。
也能听见兽潮最前方那些凶兽咽喉里涌动的饥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从损坏弩机里拔出的精钢重矛。
矛长两米,粗如儿臂,重逾百斤。
在外界,这种东西更像攻城器械的零件,不像人能拿来挥舞的兵器。
可在源海,沉重不一定是缺点。
三倍重力会让每一次挥动更难,也会让每一次落下更重。
萧天策五指收拢。
掌心贴住矛身,轻轻一震。
精钢内部传回沉闷回响。
材质一般,韧性不足,榫眼处有裂纹。
最多撑一场。
够了。
城内的侧殿里,陆怀真也听见了兽潮。
他被夜巡卫用骨链锁在柱旁,碎掉的手腕垂在身前,疼得整张脸都扭曲。可他没有求饶,至少这一刻没有。
他在等。
等墙破。
等黑塔猎王把那个外来的萧家人砸成肉泥。
等白城百姓重新想起这片废土真正的规矩。
到那时,他就能告诉所有人,看吧,所谓不交人,所谓开粮仓,所谓净水井放开,都是一场短命的热血。最后能让白城活下去的,还是跪,还是换,还是他陆怀真那些被人骂作软骨头的办法。
几个长老缩在角落里,听见兽潮震动,眼里也亮起一点病态的希望。
有个长老喃喃道:“他会害死全城。”
押守他们的夜巡卫转头看了一眼。
那夜巡卫很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他的弟弟在童祭名单上,名字旁边被红粉画了圆。
以前他不敢看长老。
现在他看着那个长老,声音发抖,却没有低头。
“若全城要靠我弟弟去换,那这城早就死了。”
长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兽潮还在逼近。
白城不是不怕。
可这种怕,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过去是等着被挑中、被推出去、被牺牲。
现在是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秦铮在墙头嘶声喊:“萧先生,不能让它们撞墙!骨墙根基被风沙腐了二十年,正面撞三轮就会塌!”
萧天策抬眼看向黑潮。
最前排的凶兽已经开始冲刺。
黑色肉瘤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它们身后是灰鳞猎手,再后面,是黑塔猎队更沉重的脚步。
守城太慢。
墙再高,也是在等别人撞。
他不喜欢等。
“开门。”
萧天策的声音不大。
可秦铮听见了。
他愣住。
墙头上的夜巡卫也僵住。
“开……门?”
秦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外面是兽潮。
骨门只要开一条缝,凶兽就能闻着活人味往里钻。白城的内街狭窄,一旦被冲破,重弩、骨墙、夜巡卫全部失去意义。
萧天策微微侧头。
隔着几十米高墙,他看向秦铮。
没有杀意。
也没有催促。
只是平静。
平静到像这不是一个疯狂命令,而是最合理的战术选择。
“我不想说第二遍。”
秦铮喉结滚动。
理智告诉他不能开。
白城这些年学到的所有经验,都告诉他城门是最后一条命。不到城破,不能开。开门,就是把命递给灰雾。
可同样是这份经验,也让白城被动挨打了二十多年。
每一次黑塔来索人,他们守墙。
每一次兽潮来撞城,他们守墙。
守到粮仓被陆怀真握住,守到净水井变成水牌,守到孩子被写进名单。
守到连“活下去”三个字,都被人拿来当卖孩子的理由。
秦铮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这二十年握刀守墙,自以为是在替白城撑住最后一道防线。可若城里的人心已经被城主府一点一点啃空,若孩子们终有一天要被写进名单送出去,那这道墙到底守住了什么?
守住一座骨头壳子吗?
守住陆怀真那张兽皮椅吗?
秦铮看向墙下的萧天策。
那个男人没有看他。
也没有等他想明白。
他只是站在那里,逼秦铮做一个白城人很多年不敢做的决定。
开门。
从被动守,变成主动攻。
秦铮忽然想到云主当年。
老人们说,云主第一次带他们立墙时,也说过一句让所有人吓破胆的话。
“想活,就别把墙当命。墙是给老人孩子挡风的,不是给活人缩头的。”
秦铮猛地转身,对着城门绞盘方向吼道:“开门!”
守门人呆住。
“秦头!”
“开门!”
秦铮的声音像被砂石磨过,却带着某种久违的狠劲。
黑木绞盘开始转动。
生锈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高达十几米的骨门缓缓裂开一线。
门缝刚露出不到一米,最前方几头凶兽便嗅到城内活人味,疯狂朝门缝挤来。它们撞在骨门边缘,爪子刮出火星。
萧天策动了。
他没有走向门。
他从门缝前横切出去。
精钢重矛拖在身后,矛尖在黑砂地上划出一条深线。
第一头凶兽扑到门缝。
萧天策的重矛已经抡起。
没有刺。
只有砸。
矛身横扫,百斤重量在三倍重力里砸出沉闷风啸。
砰!
凶兽头骨塌陷,身体横飞出去,撞翻后面两头。
萧天策顺势踏前半步,重矛尾端反向一顶,第二头试图钻门的凶兽胸腔碎裂。
第三头从侧面咬来。
他没有回身,左肘下沉,矛杆贴着腰腹转动,像一根被机器带动的铁轴。
砰。
兽颈折断。
骨门重新合拢。
机括咬死。
门外,只剩萧天策和黑潮。
墙头上,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萧天策让他们开门,不是为了放兽进来。
是为了让他出去。
他要把兽潮挡在墙外。
不。
不是挡。
他拖着精钢重矛,向兽潮走去。
他要把战场推回灰雾里。
秦铮握着重弩的手在发抖。
“守墙。”他声音沙哑,“所有人守墙!别让任何东西越过萧先生身后!”
夜巡卫们终于回神。
重弩齐发。
粗重箭矢越过萧天策头顶,扎进兽潮前排。箭矢很难真正阻止兽潮,却能为他清掉几处侧翼压力。
秦铮一边装填,一边嘶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