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大获全胜
赵大河看着河谷里那些还在排队的俘虏,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这些人里面,有多少人是被迫来的?有多少人不想打仗?有多少人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
老兵没有说话。
“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中国人。只是跟错了人,站错了队。”
老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大河心里发沉的话。
“营长,如果有一天,咱们的队伍里也有人跟错了人,站错了队,你会怎么办?”
赵大河看着他,没有说话。
野战医院的帐篷里,余洁琳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手很稳。
“下一个。”
一个担架被抬进来,上面躺着一个国军士兵。他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血已经流了很多,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糊了。
余洁琳走过去,检查了他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失血过多,需要输血。血型?”
“不知道。”旁边的护士说。
“验。快。”
护士抽了血,跑去化验。余洁琳蹲下来,用手按住伤员的伤口,止血带勒紧了,血还是往外渗。
“医生……我会死吗?”那个伤员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不会。”余洁琳的声音很稳,“有我在,死不了。”
伤员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化验结果出来了,血型是o型。余洁琳对护士说:“我是o型,抽我的。”
“夫人,你已经抽了好几次了——”
洁琳的声音不容商量,“救人要紧。”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血。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余洁琳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血从她的血管里流出来,通过胶管,输进那个伤员的血管里。他的脸色慢慢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余洁琳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旁边的护士扶住了她。
“夫人,你休息一下——”
“不用。”余洁琳稳住了身体,“下一个。”
孟拱河谷大捷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种子网络的节点通过电台把战报传回了密支那,秦山的情报处核实之后,由黄翔起草了正式战报,发给了盟军总部、中共方面、香港的益华贸易行,以及国内几家愿意报道的报社。
消息传回密支那的时候,全城沸腾了。
城北的家属村里,妇女们从帐篷里跑出来,哭着、笑着、喊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孩子跳。一个老太太站在村口,看着河谷方向,嘴唇哆嗦着,眼泪往下掉。她的儿子在三团当兵,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她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
“妈!妈!我回来了!”
一个年轻士兵从远处跑过来,军装破了好几个洞,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老太太看到他,腿一软,差点摔倒。年轻士兵跑过来,一把扶住她。
“妈,我回来了。没事,一点皮外伤。”
老太太摸着他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年轻士兵笑了,笑得很憨。
工业区的华侨工人们也沸腾了。他们放下手里的活,从厂房里跑出来,互相拥抱、击掌、欢呼。一个福建老板站在厂门口,手里拿着一挂鞭炮,点燃了,噼里啪啦地响。鞭炮声在密支那城上空回荡,像是在过年。
“王军长万岁!澜沧军万岁!”
技术学校的操场上,乔·拜登带着学生们列队,升起了澜沧军的旗帜。蓝底金山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山在阳光下闪着光。乔·拜登站在旗杆下,眼眶红了。
“孩子们,你们的军长,赢了。”
学生们欢呼起来。有人把帽子抛上了天,有人抱在一起跳。一个克钦族的学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弩弓,朝天上射了一箭,箭带着哨音飞上天空,在阳光下闪着光。
回到了荣军农场里的赵四拄着拐杖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看着河谷方向,沉默了很久。他的妻子抱着女儿赵念澜站在他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赢了。”赵四说。
他的妻子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消息传到了国内,舆论哗然。
重庆的《中央日报》用了一个小豆腐块报道了这件事,标题是“缅北叛军伏击国军,我军英勇突围”。正文只有短短几百字,说国军一个师在缅北遭到叛军伏击,伤亡惨重,但“英勇突围”,已经撤回国内。通篇没有提俘虏,没有提缴获,没有提卫煌煌被活捉。
但其他报纸不买账。
《大公报》的标题是“国军新编美械师在缅北全军覆没,指挥官被活捉”。文章详细报道了孟拱河谷之战的经过,从诱敌深入到河谷伏击,从炮火覆盖到坦克突击,从步兵冲锋到俘虏数千人,写得绘声绘色。文章末尾还加了一句:“据悉,被俘官兵受到优待,澜沧军称将在统计甄别后,发放路费遣返回家。”
《新华日报》的措辞更激烈。标题是“重庆挑起内战,国军在缅北惨败”。文章谴责重庆政府“不顾民族大义,悍然发动内战,派兵围剿坚持抗日的澜沧军”,称孟拱河谷之战是“正义的胜利,是反内战的胜利”。
中共的“隔壁老王”给我发了一封加密电报,措辞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热乎劲儿:“欣闻孟拱河谷大捷,谨致祝贺。贵军保境安民、反对内战之义举,深得人心。中共愿与贵军进一步加强合作,共同维护中缅边境和平稳定。”
我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军座,老王说什么了?”王涛问。
“祝贺呗,还能说什么。”我吐了一口烟,“说要和我们加强合作。”
“加强合作?怎么加强?”
“还没说。但意思很清楚,中共把咱们当朋友了。”
王涛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军座,咱们这条野路子,居然走出了一条正道。”
“什么正道歪道,能活下来就是好道。”我把烟掐灭,“通知下去,俘虏安置的事,抓紧办。不能出乱子。”
荣军农场旁边的空地上,搭起了几十排帐篷。俘虏们被分批安置在这里,每批几百人,按连、排、班的建制分帐篷,但不是为了管理,是为了让他们有归属感。澜沧军的后勤人员给每个俘虏发了毛巾、肥皂、牙刷、牙膏,一人一套新衣服——不是军装,是蓝色的工装,和荣军农场的劳工穿的一样。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人不敢相信。
“这是……给我们的?”
责发放物资的后勤兵头都没抬,“毛巾一条,肥皂一块,牙刷一支,牙膏一管,衣服一套。领了去那边洗澡,洗完吃饭。”
一个俘虏接过衣服,摸了摸布料的质地,眼眶红了。他的军装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穿了好几个月没换过。他把衣服抱在怀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洗澡的地方是工兵营连夜搭的简易澡堂。几个大铁桶架在木架上,下面烧着柴火,桶里的水冒着热气。俘虏们脱掉破旧的军装,光着身子走进澡堂,用毛巾蘸着热水擦洗身上的泥和血。有人洗着洗着就哭了,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洗澡水。
一个澜沧军的老兵站在澡堂门口,负责维持秩序。他看着那些洗澡的俘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递给一个刚洗完走出来的俘虏。
“抽根烟。”
那个俘虏愣了一下,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
“谢谢。”
“不谢。”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洗,洗完去吃饭。今天有肉。”
俘虏的眼睛亮了一下。“有肉?”
“有。杀了两头猪,煮了一大锅红烧肉。管够。”
俘虏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跟着队伍朝食堂走去。
食堂是临时搭的竹棚,几张长条桌,几十条长凳。俘虏们排着队,每人端着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盛着白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萝卜汤。肉切得很大块,肥瘦相间,油汪汪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一个年轻的俘虏端着盆子,看着里面的红烧肉,眼泪掉了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自从进了部队,顿顿糙米饭、咸菜疙瘩,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他的班长坐在他旁边,也是俘虏,四十多岁,老兵了。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发抖。
“班长,你怎么了?”年轻的俘虏问他。
“没事。”老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饱的饭了。”
年轻的俘虏没有说话,把自己盆子里的肉夹了一块放进班长的碗里。
“你吃,我不饿。”
老兵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站在食堂外面的空地上,隔着竹棚的缝隙,看着里面吃饭的俘虏。王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俘虏名册。
“军座,俘虏总数四千七百二十三人。其中军官一百五十六人,士兵四千五百六十七人。伤员三百二十人,重伤员八十多人,都在野战医院。”
“军官审了没有?”
“审了。大多数是被迫来的,不想打。有几个顽固的,关在情报处,秦山在审。”
“审完了,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遣返。”
王涛犹豫了一下。“军座,这些人,你真的要放?”
点了一根烟,“不放留着干嘛?浪费粮食。”
“可他们回去之后,还会再来打咱们。”
“不会。”我吐了一口烟,“这一仗打掉了他们的胆。回去之后,他们再也不敢来了。而且——”他顿了一下,“这些人回去了,会把咱们的仁义传出去。以后重庆再想打咱们,就得掂量掂量。”
王涛沉默了一会儿。“那军官呢?也放?”
“基层军官一个都不放。”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军官是带兵的。放了他们,回去还能带兵。但也不能杀,关着。等局势稳定了再说。”
“关在哪?”
“鹰巢基地。那边隐蔽,看守严密,跑不了。”
王涛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俘虏里有技术的——会修车的、会开车的、会修枪的、会发电报的,单独挑出来,送到技术学校去。乔·拜登那边缺人。”
“军座,你这是要留人?”
“留。但不能强迫。让他们自愿。”我看着食堂里那些吃饭的俘虏,“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好,他不会忘。”
王涛犹豫了一下。“军座,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这些人留下来,万一里面有重庆的暗桩——”
“秦山会审。审过了,干净的才能留。有问题的一个都不留。”
王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夜深了,荣军农场的帐篷里,俘虏们躺在地铺上,望着头顶的帆布,久久不能入睡。
一个年轻俘虏躺在角落里,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给他饼干的老兵,想起那个给他包扎的卫生员,想起澡堂里冒热气的洗澡水,想起食堂里油汪汪的红烧肉。
他的班长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班长,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说,澜沧军的人,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
班长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们不想打内战。”
“那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守着这片地,种田、开矿、办厂、办学。不打仗,不杀人,好好过日子。”
年轻俘虏沉默了很久。
“班长,我想留下来。”
班长没有说话。
“我不想回去了。回去也是打仗,打自己人。我不想打自己人。”
班长还是不说话。
“班长,你呢?”
班长翻过身,背对着他。
“睡觉。”
年轻俘虏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片红烧肉。他咽了咽口水,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到荣军农场视察俘虏安置情况。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带警卫,只带了王涛和秦山。
我走进食堂的时候,俘虏们正在吃早饭。白米粥、馒头、咸菜,管够。俘虏们端着碗,低着头吃饭,没有人说话。
我走到一个年轻的俘虏面前,停下来,看着他。那个年轻的俘虏抬起头,看到他的军衔,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下意识地想敬礼,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坐按了按他的肩膀,“不用敬礼。你现在不是我的兵。”
年轻的俘虏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刘……刘备。”
“哪人?”
“河南。”
“家里还有什么人?”
刘备的眼眶红了。“我娘。还有一个妹妹。”
“想回去吗?”
刘备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想。”
“为什么?”
“不想打仗了。”刘备的声音很低,“不想打自己人。”
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留下来吗?”
刘备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我能留下来吗?”
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吧。去技术学校学门手艺,以后当工人,不当兵。”
刘备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着眼睛,肩膀在抖。
“谢谢……谢谢军长……”
“嗯,我会安排人把你的妹妹也接过来,在这边和你团聚,会给你们分房子,分土地,分牛羊。”
我站起来,“只要愿意留在我澜沧军的,亲属都将从国内接到我澜沧军,也会给你们分房子,分土地,分牛羊,过平安的好日子!”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里的俘虏。他们低着头,安静地吃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闹事。
“军座,这些人留下来了,以后就是咱们的人了。”王涛低声说。
“不是我的。”我看着那些俘虏,“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走出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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