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缅北民族联盟盟约》草案
孟拱河谷大捷后的一个月。
俘虏的安置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愿意留下的有三千多人,大部分是年轻士兵,不想再回去打内战。他们在荣军农场安了家,分到了土地、房子、牛羊,有人已经开始学缅语、学克钦话,慢慢地融入了这片土地。不愿意留下的,分批遣返回国,每人发了路费、干粮、水,走的时候还有人哭了。
但最棘手的是那一百多个军官。卫煌煌、副师长刘质、参谋长陈道明,还有各团的团长、副团长、营长。这些人不能放,放了回去还能带兵;也不能杀,杀了就是结死仇。关在鹰巢基地,管吃管住,但不准出门,不准打电话,不准写信。
秦山每隔几天就给我汇报一次他们的状况。
“军座,卫煌煌在鹰巢待了一个月,瘦了十几斤。不是不给饭吃,是吃不下。整天坐在窗前发呆,一句话不说。”
“其他人呢?”
“副师长刘质闹过几次,说要见你。我说军座没空,他就在屋里摔东西。摔完了又后悔,自己把东西捡起来摆好。参谋长周明道倒是老实,每天看书,把咱们技术学校的教材借了好几本,说是要学点东西。”
我点了一根烟。“也该见见他们了。”
六月中旬的一天,我去了鹰巢基地。
鹰巢在山里,从密支那开车要两个多小时。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吉普车颠得人骨头疼。王涛开着车,一句话不说,秦山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卫煌煌等人的档案。
基地建在半山腰上,四周是密林,只有一条路通进去。岗哨都是獠牙的人,荷枪实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陈保洁亲自在门口等着,看到我的车,立正敬礼。
“军座,人都在。卫煌煌在东边那栋房子里,其他人在西边。”
“卫煌煌单独关?”
“单独。军座交代的,要区别对待。”
我点了点头,朝东边那栋房子走去。
房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厅,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上安了铁栏杆,但没有封死,阳光能透进来。卫煌煌坐在窗前的一把藤椅上,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翻,只是盯着窗外的树林发呆。
秦山敲了敲门。“卫将军,军座来看你了。”
卫煌煌转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卫将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支。
他接过烟,我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王军长,你今天过来,是打算来送我上路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不是。”我看着他,“卫将军,我一个月前就和你说过,我会送你回家的,现在时候差不多了。”
卫煌煌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
“送你回家。”我重复了一遍,“你的副师长、参谋长、还有那些团营长,一起走。明天一早出发,从密支那到边境,我派人护送。过了边境,你们自己回昆明。”
卫煌煌的手开始发抖。烟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王益烁,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孟拱河谷那一仗,我打你,是因为你来打我。你不来,我不会打你。现在仗打完了,你在我这里关了一个月,也关够了。回去告诉重庆的人,澜沧军志在保境安民、缅北自治,无意与国内为敌,更不想打内战。”
卫煌煌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就这些?”
“就这些。”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卫将军,内战没有赢家。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流的都是中国人的血。我希望重庆当局应该体察民心,停止内耗,一致对外。我澜沧军愿永守缅北,不涉中原。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澜沧军的底线。”
卫煌煌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王益烁,我卫煌煌打了半辈子仗,从北伐打到抗战,从抗战打到现在。我从来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的话,我一定转达到重庆。内战不得人心,澜沧军仁义,我卫煌煌以人格担保,句句属实。”
我转过身,看着他,回了一个军礼。
“卫将军,一路保重。”
释放卫煌煌等人的仪式,定在第二天上午。
密支那城外的校场上,蓝底金山的澜沧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万多名官兵列队站成方阵,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枪刺齐刷刷地指向天空。方阵前面,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茶水和水果。
卫煌煌、刘质、周明道,还有十几个校级军官,穿着干净的军装——不是他们的旧军装,是澜沧军后勤处给他们新做的,布料虽不如将官呢,但整洁体面。
我站在方阵前面,面对着卫煌煌。
“卫将军,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过了边境,你们想去哪就去哪。重庆,或者老家,或者别的地方,随你们。”
卫煌煌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
“王军长,澜沧军诸位将士。卫某败军之将,本无颜多言。但一月相处,深感贵军仁义。孟拱河谷之战,贵军不杀俘虏、不虐伤员、善待降卒,卫某铭感五内。今日释放,卫某承诺,今后绝不再与澜沧军为敌。回国之后,如实向中枢汇报贵军立场——保境安民、缅北自治、不涉中原、反对内战。愿中枢体察民心,停止内耗,一致对外。”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扶住他的肩膀。
“卫将军,不必如此。”
“应该的。”卫煌煌直起身,眼眶红了,“王军长,你保重。”
“保重。”
卫煌煌转身,带着那些军官,登上了卡车。卡车启动,扬起尘土,渐渐地消失在密支那城南的方向。
王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军座,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放了。”
“重庆那边不会领情。”
“不需要他们领情。”我看着远处渐渐消散的尘土,“让他们知道,澜沧军不是他们的敌人。他们的敌人,在他们自己心里这样就够了。”
释放卫煌煌的消息,传遍了缅北。
传到了荣军农场的俘虏耳朵里,传到了家属村的家属耳朵里,传到了工业区的华侨工人耳朵里,传到了克钦族、掸邦、傈僳族的山寨里。传到了还在观望的各路武装耳朵里。
效果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一批来投奔的,是滞留在缅北的原远征军散兵。
这些人,有的是1942年第一次入缅作战时被打散的,在野人山里转了好几年,靠吃树皮、打猎为生;有的是1944年第二次入缅作战时伤兵,伤好了部队已经调走了,留在缅甸自谋生路;有的是从日军战俘营里逃出来的,没地方去,在中缅边境一带流浪。
他们听说澜沧军不打内战、保境安民、善待俘虏、释放将军,一个接一个地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背着破旧的步枪,穿着破烂的军装,满脸沧桑,眼睛却亮得像火把。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兵,姓周,四十多岁,河北人。他在野人山里待了三年,脸上全是疤,左耳被炮弹震聋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密支那城门口,把枪放在地上,双手举起。
“我叫周大杰,原第五军22师特务连的。听说王师长在这里,我来投奔。”
守城的士兵把他带到了我的办公室。他站在门口,浑身脏兮兮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脚上的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他站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王师长,你还记得我吗?”
我看着他的脸,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同古。你带着工兵连在城东埋地雷。我给你们送过水。”
我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那个血腥的四月。同古,城东,日军坦克,地雷阵,送水的那个老兵——是他。
“周大杰。我记得了。”
他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他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留下吧。”
他擦了擦眼泪,立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是,师长!”
第二批来的,是一支华侨自卫队。
他们是从仰光来的,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扛着枪,背着背包,风尘仆仆。领头的叫林文龙,四十多岁,祖籍福建,在仰光开了一家米厂。日本投降后,他组织了一支自卫队,保护当地华侨的安全。但英国人回来了,对华侨的态度很不好,动不动就抓人、罚款、没收财产。
“王军长,我们在仰光待不下去了。英国人说我们是‘非法武装’,要缴我们的枪。我们不想跟他们冲突,想来密支那投奔您。”
我看着林文龙。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眼睛很亮。
“你们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枪三十七支,子弹不多,但都是好兵。打过鬼子,在仰光保卫战的时候守过码头。”
“留下吧。编入五团,陈顺超会安排你们。”
林文龙立正,敬礼。“谢谢军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