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中世纪里的女巫白月光六
军队无法对抗腐化,北境粮仓的教训还不够吗?其他女巫?王国现存的女巫血脉,除了松月和米拉,没有别人了。
等解药?按照瘟疫的扩散速度,七天后至少会有上千人感染,死亡人数可能突破三百。
“我们可以尝试封锁,争取时间……”他试图找到第三条路。
“没有时间了。”松月打断他,手指在水晶球上轻轻一划,黑暗的扩散速度又加快了一分,“看到这个速度了吗?七天后,腐化会蔓延到整个西北边境。一个月后,它会通过地脉扩散到王都。三个月后,整个王国的水系都会被污染。”
她顿了顿,补充道:“到那时,就不是几千人的死亡,是灭国。”
雷恩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点疼痛,和松月即将面对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你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生还的几率有多少?”
松月沉默了很久,久到第一颗星完全亮起,久到夜风开始变冷。
“零。”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生命力,只够支撑一次这种规模的净化。仪式结束后,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会……”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都会死。
米拉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风中响起,女孩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但她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这是老师的教诲:女巫可以疼痛,可以恐惧,但不能在使命面前崩溃。
艾莉娅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这个曾经坚信科学的女孩,此刻正亲眼见证最残酷的非自然抉择。
雷恩看着松月,看着她在夜色中单薄的身影,看着她平静得近乎认命的脸。
为什么总是她?为什么每一次,承受代价的都是她?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可以……”
“陛下。”松月轻声打断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谢谢您。”
谢谢您为我担心。
谢谢您试图寻找第三条路。
她没有说这些话,但雷恩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
松月伸出手,轻轻触碰了水晶球表面。
球体内部,那团黑暗的影像旁边,浮现出另一个倒影。
不是星辰,不是地脉,是她自己。
一个布满银色裂痕的倒影。
裂痕从脖颈蔓延到胸口,从手臂延伸到指尖,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最深的一道在心脏位置,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在那些裂痕深处,有细碎的星光在流动,像即将干涸的河流里最后的水滴。
那是她生命的具象化,是她为王国付出的一切代价。
“这就是我的现状,陛下。”她的手指抚过水晶球上自己的倒影,动作轻柔得像在告别,“我已经……看到尽头了。”
雷恩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说“不”,想说“我不允许”,想说“一定有办法”。
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她早就看到了尽头,从成为女巫的那一天起,从承受第一道星痕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生命会这样燃烧。
“米拉。”松月突然转向女孩的方向。
门边的阴影里,米拉的身影颤抖了一下。
此刻被点到名,她咬着嘴唇走进来,脸上全是泪痕。
“老师……”她的声音哽咽。
松月摸索着走向米拉,伸出手,女孩连忙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如果我回不来,”松月的声音很轻,“你就是下一任星辰女巫,艾莉娅会帮助你整理知识,莉亚会照顾你的生活,陛下……”
她转向雷恩的方向:“会确保你得到应有的礼遇和资源。”
米拉的眼泪汹涌而出:“不要……老师,不要去……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可以帮您,我可以!”
“你不能。”松月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米拉,听我说,你现在的能力,连诺亚体内的腐化都无法根除,怎么可能面对这种规模的瘟疫?强行参与,只会让你白白送命,让王国失去最后的希望。”
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下来:“你的使命不是现在,是未来。在我之后,继续守护这个王国,直到找到下一位继承者。这是女巫的宿命,也是……荣耀。”
米拉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十二岁的女孩,在几个月内失去了父母,承受了第一道星痕,现在又要眼睁睁看着如同母亲般的老师走向死亡。
松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但雷恩看见,她的手指在颤抖,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许久,米拉的哭声渐渐平息。松月轻轻推开她,转向艾莉娅。
“艾莉娅,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些东西。”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七天内,准备好以下材料,月光草五十株,要月圆之夜采摘的;星尘粉末一瓶,纯度要最高;我的血……需要抽三瓶,每天一瓶,不能间断。”
艾莉娅的脸色瞬间惨白:“三瓶血?大人,您的身体……”
“照做。”松月打断她,然后转向雷恩,“陛下,我需要一队最精锐的护卫。不是保护我,是确保在我净化过程中,没有任何人靠近仪式现场。腐化会依附活物,人越多,风险越大。”雷恩艰难地点头:“我会安排。”
“最后,”松月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您的一个承诺。”
“什么?”
“如果我失败了,如果净化没有完成,如果我被腐化侵蚀,变成了怪物……”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得能压弯空气,“请您,亲手结束我的生命。不要犹豫,不要留情。这是契约的一部分,女巫绝不能成为腐化的载体。”
雷恩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松月平静的脸,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她要他承诺,在她变成怪物时,亲手杀死她。
“我……”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陛下。”松月向前走了一步,手在空中摸索。雷恩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
她的手那么凉,那么轻,像握着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这是最后的请求。”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持,“请答应我。”
夜色完全降临了,观星台上,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银河横贯夜空,像一条流淌着无数泪水的光之河。
雷恩看着松月的脸,看着她在星光下苍白得近乎虚幻的容颜。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松月笑了。
那是一个释然的微笑,像终于卸下了重担,像终于走到了终点的旅人。
“谢谢您,陛下。”她轻声说,松开了手,“现在,请让我独自待一会儿,我需要……和星辰道别。”
雷恩带着米拉和艾莉娅离开,走下旋转楼梯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松月独自站在观星台中央,仰着头,望着满天的繁星。
夜风吹起她的银发和长袍,让她看起来像随时会化作星光,回归那片她守护了一生的夜空。
雷恩站在那里,看着夜色中高塔孤寂的轮廓,看着那扇透出微弱星光的窗户,看着那个即将走向死亡的女人。
他突然无比痛恨自己的王冠,痛恨自己的责任,痛恨这个必须有人牺牲才能维持的世界。
但他更痛恨的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只能等。
只能在她燃烧殆尽时,接住那捧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