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吴建国的眼睛
从柳河镇回来,王旭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天,没出门。妈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大伯问他周明的事,他说他不拆。大伯没再问。
晚上,王旭躺在地上,把念放出来。念带着他往北走。很远,越过了山,越过了河,越过了平原。他能感觉到念在往前爬,像一条蛇在泥土里钻。有时候快,有时候慢。遇到山就绕过去,遇到河就钻到底下。念没有身体,不怕水,不怕泥,什么也挡不住它。
到了。北方,一个煤矿边上。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空气里有股煤灰味,呛得人嗓子发干。地上到处是黑色的煤渣,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远处的山也是黑的,寸草不生。山脚下有一个矿口,黑咕隆咚的,像一张大嘴,张着,等着吃人。
矿口旁边有一排平房,灰扑扑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房顶上长着草,草是黄的,干巴巴的,像老人的头发。吴建国住在最里面那间。门开着,里面很暗,窗户上糊着报纸,光透不进来。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壶,一个搪瓷缸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颜色已经褪了,胖娃娃的脸模糊了,像一团肉色。
吴建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睡着,眼皮在动,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他的右眼是先生缝的。那只眼睛和左眼不一样。左眼小,右眼大;左眼颜色深,是深棕色,右眼颜色浅,是浅棕色,像玻璃珠子。眼珠子转得快,左眼还没转到地方,右眼已经转到了。
王旭站在床前。吴建国睁开眼。左眼睁得慢,右眼睁得快。两只眼睛不是同时睁开的,右眼先睁开,左眼慢了一拍。他看着王旭,右眼先看到,左眼后看到。两只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左眼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右眼看到的是一个清晰的小孩,校服,拖鞋,头发乱糟糟的。
“你是谁?”他问。
“王旭。”
吴建国坐起来。动作很慢,关节咔咔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工作服上全是煤灰,黑乎乎的。脸上也是煤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没洗干净。
“你怎么找到我的?”
“念带我来的。”
吴建国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手指在眼皮上轻轻按了按,眼珠子动了动。
“来干嘛?”
“来看看你。你的零件是右眼?”
“嗯。”
“谁缝的?”
“先生。”
“为什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