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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张永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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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上没地址的五个人,王旭一个一个用念找。每次都是在深夜,值班室里安静下来之后。他躺在海绵垫上,闭上眼睛,把念从盒子里放出来一小点。念顺着他的手臂爬上去,经过肩膀,经过脖子,爬到头顶,然后从头顶钻出去,像一条蛇从洞里探出头。它带着他的意识走。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的身体还躺在海绵垫上,但他的眼睛能看到别的地方,他的耳朵能听到别的声音,他的鼻子能闻到别的味道。

第一个人,周明。念带王旭去了南方,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把整条街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很尖,像麻雀。周明的杂货店在主街中间,门面不大,招牌是白底红字,写着“周明杂货”,字迹已经褪色了,斑斑驳驳的。店里很暗,货架上摆着烟、酒、糖、茶、方便面、火腿肠、酱油、醋,什么都有一点。周明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正在算账。他的左手握笔,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那只左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不像一个杂货店老板的手。他自己的右手就不一样了,粗糙,有老茧,指甲缝里黑黑的。

王旭站在柜台前。周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算账。他不是故意不理王旭,是看不到。念带来的不是身体,是意识。周明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说话。但王旭能看到周明,能听到他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很快。算盘是老式的,木框,珠子磨得发亮。王旭站了一会儿,记住了这个镇子的位置。柳河镇,南方,河边。河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但水很清,能看到底,有鱼在游,小小的,银白色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第二天,王旭把地址告诉了大伯。大伯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柳河镇。

“在这儿。安徽。”大伯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

“远吗?”

“远。坐火车要一天。”

“那也得去。”

大伯买了两张火车票。他本来要买三张,林生说不去。“我去没用。他不肯拆,我也不能把他按在手术台上。”王旭看了看他,没说话。

火车是绿皮车,很旧,车厢里有一股泡面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来是臭还是香。座位是硬座,蓝色的皮,有的地方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王旭靠窗坐,大伯坐过道。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水稻田,一块一块的,像镜子,映着天上的云。火车晃得厉害,王旭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到柳河镇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很晒,地面发白,晃得人眼晕。王旭照着念的指引,找到了那条主街。梧桐树还在,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还在。老人在下棋,小孩在跑。笑声很尖,像麻雀。

周明杂货。白底红字,字迹褪色了。

王旭走进去。店里很暗,货架上的东西落了一层薄灰。周明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正在喝茶。紫砂壶很小,只够倒一杯,他倒在小杯子里,一口一口慢慢喝。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露在外面。那只手还是那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是周明?”王旭问。

周明抬起头。脸上有皱纹,眼袋很深,头发花白了。他看着王旭,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你是?”

“王旭。”

周明的手抖了一下。紫砂壶里的茶洒了一点出来,落在柜台上,深褐色的,洇开一小团。他放下茶壶,拿抹布擦柜台。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把那一小团茶渍擦干净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念带我来的。”

周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没有老茧,干干净净的,和右手完全不一样。右手有老茧,有裂纹,指甲缝里黑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