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H型 > 我在殡仪馆写作业 > 第七十四章 渡口村

第七十四章 渡口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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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旭就醒了。大伯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检查电动车。他蹲下来捏了捏轮胎,站起来踩了踩踏板,又拧了拧车把,确认没什么问题。电动车骑了这么久,轮胎磨得差不多了,刹车也有点松,但还能骑。能骑就行。

林生在叠纸鹤。他每天早上都叠,叠完十只才做别的事。今天已经叠了六只,排在桌上,翅膀朝上,像一排准备起飞的小鸟。王旭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长椅一头。他去刷牙洗脸,水龙头的水还是冰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胡噜了两把脸,用袖口擦干。回来的时候,林生已经把十只叠完了,正在收拾工具包。手术刀、止血钳、缝针、缝线、酒精棉、纱布,一样一样放好,拉上拉链。

妈妈在厨房做早饭。粥已经煮好了,小米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她又炒了两个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四个人围着桌子吃。没人说话,只有碗和勺子的声音。

吃完,王旭把碗放进水池里。妈妈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碗放好。

“路上小心。”她说。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早点回来。”

“好。”

妈妈伸出手,拍了拍他头发上的灰——其实没有灰,她就是想拍一下。王旭没躲。

大伯骑电动车,王旭坐中间,林生坐最后。三个人出了殡仪馆大门。妈妈站在门口,王旭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挥了挥手。王旭也挥了挥手。

去长途汽车站的路很远,骑了四十多分钟。大伯把电动车锁在车棚里,买了三张去河北的票。大巴车还是上次那辆,很旧,座位上的皮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灰扑扑的。王旭靠窗坐,林生坐中间,大伯坐过道。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先是高楼,一座一座往后倒。然后是矮楼,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藤蔓。然后是农田,玉米地,一片一片的,望不到头。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黄了,垂下来,像老人的手臂。王旭看着窗外,看着玉米地往后退。阳光照在玉米叶上,亮闪闪的。他想起小时候——不,不是小时候,是几年前。几年前他还在上幼儿园,妈妈还没走。她带他去过乡下,坐大巴车,也是这样的座位,皮裂了,露出海绵。他坐在妈妈腿上,看窗外的玉米地。妈妈指着窗外说,那是玉米,玉米可以吃。他说,我想吃。妈妈说,还没熟。他说,什么时候熟?妈妈说,秋天。现在就是秋天。玉米熟了。

开了四个多小时,到了县城。下车,换小巴。小巴更旧,柴油味很重,座位硬邦邦的,颠得屁股疼。王旭晕车,想吐,但忍住了。他闭着眼睛,靠在林生肩膀上。林生的肩膀很硬,硌得慌,但比窗户强。窗户玻璃太凉了,凉得太阳穴疼。

又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镇。下车,没车了。镇上很冷清,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卖农具的,卖化肥的,卖杂货的,都开着门但没什么人。路边停着几辆三轮车,上面堆着玉米棒子。阳光很晒,地面发白,晃得人眼晕。

“还有多远?”大伯问一个当地人。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抽烟,脸晒得黝黑,皱纹很深。

“渡口村?还有二十里。没车。得走过去。”

大伯看了看王旭。王旭点了点头。三个人开始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辙很深,里面积着水。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比人高,把风挡住了。闷热,王旭的校服湿了,贴在背上。他的校服是蓝色的,深一块浅一块。林生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不喘。大伯走在前面,走得快,但走一会儿就停下来等他们。他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在路边的泥土里,还在冒烟。王旭的拖鞋是塑料的,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鞋底磨薄了,石子硌脚。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听到了水声。哗哗的,很响。不是小河,是大河。声音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走近了,是黄河。水很浑,黄黄的,流得很急。河面很宽,看不到对岸,只能看到雾蒙蒙的一片。风很大,吹得王旭的头发乱飞。水声很大,说话要凑到耳边才能听见。黄河边有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砖瓦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屋顶长满了草。村口没有槐树,有一棵柳树,很大,树干歪歪扭扭的,树枝垂到地上。

“渡口村。”大伯看着手机上的地图。

三个人走进村子。路是水泥的,很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是石头砌的院墙,有的院墙上爬着丝瓜,丝瓜藤枯了,丝瓜还挂在上面,干巴巴的,像一个个小锤子。村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王旭走到柳树下,停下来。他闭上眼睛,把念放出来。念像一条蛇,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顺着地面往前爬。它爬过水泥路,爬过一道石墙,钻进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堆着玉米,金黄色的,铺了一地。几只鸡在啄玉米粒,听到动静,咯咯叫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