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念的余烬
先生的心脏毁了。但王旭知道,念还在。
念在他身上,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窸窸窣窣的,时不时动一下。白天动得少,晚上动得多。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值班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呼噜声,念就开始在盒子里转圈,像在找出口。王旭有时候能感觉到它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走来走去,找不到灯。
林生说,念是先生的意志。先生虽然死了,但他的意志还活着。只要有人记得他,念就不会散。
“那些被他害过的人,记得他。恨他。”林生说,“恨也是一种念。他们的恨,养着先生的念。先生死了,他们的恨还在。恨不消,念不散。”
“那怎么办?”王旭问。
“让他们不恨。”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纸鹤在风里晃,翅膀轻轻扇动。
“怎么让他们不恨?”
林生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叠纸鹤。手指很稳,每一个折痕都要压平。叠完一只,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张纸。白色的纸,方方正正的。王旭看着他的手。这双手拿过手术刀,切过人的皮肤,缝过人的血管。也叠纸鹤。叠了几百只,挂满了窗台和墙壁。
“你恨先生吗?”王旭问。
林生的手停了一下。“恨。”
“恨他什么?”
“恨他把我变成这样。”林生看着自己的手,“我的身体不是我的。零件是别人的。名字是别人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还恨他?”
“恨。”
“恨能让你变回去吗?”
林生想了想。“不能。”
“那恨有什么用?”
林生没回答。他把叠好的纸鹤放在窗台上,风一吹,翅膀动了动,像要飞。
晚上,王旭躺在海绵垫上,把念从盒子里放出来一点。念顺着他的手臂爬到天花板上,钻进裂缝里。他跟着念走。黑暗,很长很长的黑暗。然后前面有了光。
他看到了一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很多玻璃罐子,黄色的液体,泡着器官。和城北仓库里的一样。男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在写什么。他的左手缺了一根手指——无名指,从根部切掉的,切口很整齐。王旭认识他。
韩。
但韩已经死了。王旭亲眼看到他被抬走的,胸口一个洞,心脏被挖了。这不是活人。这是念。韩的念。恨的念。它没有散,还在这里。在这个像仓库又不是仓库的地方。
“你是王旭?”韩抬起头。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两个黑洞。和他活着的时候不一样。活着的时候他有眼白,眼珠子是棕色的,会转。现在不会转了,直直地盯着王旭,像两个窟窿。
“是。”
“你毁了我的一切。”
“是你自己毁的。”王旭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韩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账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王旭看着他写。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他写的是日期和数字,2024年3月,4月,5月。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你还恨我?”王旭问。
没抬头。
“恨能让你活过来吗?”
韩的手停了一下。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