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灰烬
王旭蹲在香炉前,看着那些灰。香灰和心脏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风从庙门口吹进来,灰飘起来,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鞋上。他的鞋是黑色的,灰落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
城隍爷的像坐在那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看不出是喜是悲。王旭有时候觉得城隍爷在看他,有时候觉得他在看别的地方。泥塑的像,不会动,但那双黑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口,让人不敢多看。
旁边的老人还在烧香,手里举着三根香,对着城隍爷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他看了看王旭,又看了看香炉里的灰,大概在想这个小孩蹲在那里干什么。但他没问。王旭站起来,膝盖蹲麻了,酸酸胀胀的,他跺了两下脚,麻劲儿才过去。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大伯说。他站在庙门口,手里夹着烟,烟雾被风吹散了。他等了一会儿了。
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城隍爷的像在烟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个坐在那里的老人。他转过身,走出去。
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庙门口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他摸了一下,手心热热的。
“回吧。”大伯说。
“嗯。”
两人骑上电动车。王旭坐在后座,抱着大伯的腰。大伯的腰很粗,棉袄很厚,抱着软绵绵的。风很大,吹得王旭的头发乱飞。他把脸埋在大伯背上,闭上眼睛。眼睛闭着,但脑子里还在想那颗心脏。它变成灰了。和香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以后谁来烧香,可能把它当香灰一起扫走,倒进垃圾桶,或者撒在庙后面的空地上。它就这样没了。先生的心。那颗让人怕了二十多年的心。变成灰了。
回到殡仪馆。妈妈在院子里收衣服。她把衣服从绳子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篮子里。有王旭的校服,有大伯的衬衫,有林生的黑外套。她叠得很整齐,每件都叠成方块,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看到王旭,她停了一下,手里拿着一件还没叠好的衣服。风吹过来,衣服飘起来,像一面旗。
“完了?”她问。
“完了。”
妈妈没再问。她把那件衣服叠好,放进篮子里,把篮子抱起来,走进大楼。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王旭跟在她后面。
上楼。值班室。林生在叠纸鹤,桌上已经堆了一堆,白的,灰的,红的。他叠得很慢,每一个折痕都要用手指压平。大伯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放天气预报,说台风又要来了,沿海地区有大暴雨。画面里的海面灰蒙蒙的,浪很大,一浪一浪打在堤坝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王旭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之前写的那行字还在——“先生的心脏,已毁。城隍庙。香火。”他看了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念还在。”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棉絮盖在头顶。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地上打着转。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气,像要下雨。
“妈。”
妈在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面条。”
“行。”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西红柿鸡蛋面?”
“好。”
她又缩回去了。王旭听到她打鸡蛋的声音,鸡蛋磕在碗边上,咔的一声,然后是筷子搅动的声音,哒哒哒的,很快。
大伯关了电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