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七四 神犯法与平民同罪
布鲁格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静静感受着现场沸腾的气氛。
他其实很早就知道,工联要审判秩序之神。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只觉得工联的人胆子大得没边。
但当他真的坐在这里,看着台下沸反盈天的人群,听着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时,他的心中却莫名被点燃了某种情绪。
曾经的布鲁格,是一个无比虔诚的太阳神信徒。
他为了信仰和父亲闹翻,甚至在工联的课堂上拉横幅抗议。
这一切的出发点,都源自于他对太阳神毫无保留的忠诚。
但这份忠诚,早已在太阳神选中的那位女王的倒行逆施中消耗殆尽。
他也终于彻底看清了,神灵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不过,在最开始得知工联要审判神灵的时候,他的内心还是充满了忐忑。
他总忍不住想,这样做是不是太不妥当了?是不是太过火了?
他可以接受工联把一个神灵打成邪恶,他甚至可以接受把所有神灵都塑造成十恶不赦的邪恶存在。
但当工联真的一本正经地把秩序之神押上审判席,用对待凡人罪犯的流程来审判一位神灵时,却给了布鲁格一种完全不同的冲击。
这种感觉,和单纯把神灵视作‘邪神’有着本质的区别。
它敲碎了布鲁格从小戴在神灵身上的滤镜,敲碎了那些模糊而神圣的光晕。
让他不再用仰望的视角去看待神灵,而是可以平视,甚至是俯视。
这种感觉很新奇,也很陌生。
但显然,旁边的其他代表,就没有他这样的心境了。
坐在他身边的是埃索罗斯行省的代表之一,让-卡雷斯。
他头发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紫色,是罗西尼亚帝国公民出身。
此刻他正坐立难安,身子扭来扭去,连屁股都没法安稳地沾在椅子上。
而坐在他另一边,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埃索罗斯行省奴隶出身的另一位代表,却已经忍不住站起身,用力拍着巴掌叫好。
布鲁格又看向稍远处的席位。
法比里奥的使者和罗西尼亚帝国的使者并排坐着。
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铁青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罗西尼亚帝国派来的是尼努西亚皇帝麾下的福埃-索伦将军。
他一小半的头发是紫色的,这是罗西尼亚贵族最显著的标志。
此刻他死死捏着椅子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要立刻拂袖离去。
他恨不得现在就转身回国,建议皇帝暂停所有和平谈判,倾尽全国之力和工联开战。
打到罗西尼亚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让这帮亵渎神灵的狂人付出代价。
他甚至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词语能形容这帮人的胆大妄为。
但最终,理智还是死死压住了他的怒火。
他已经气得头皮阵阵发麻,鼻血顺着上唇流了下来,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两个原因,让他不得不保持克制。
第一,他是少数几个跟着尼努西亚皇帝亲征,并且活着逃回罗西尼亚的将领。
他亲眼见过工联是怎么打仗的。
罗西尼亚最精锐的重装骑士,在工联的火力覆盖下,连半小时都撑不到,就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
那个过程,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第二,他这次来黄金玛瑙城,途经埃索罗斯行省、西伯罗斯,中途在白珠港、卡拉曼群岛补给,最后一路南下抵达这里。
可以说,他几乎走遍了工联控制下最繁华的大部分区域。
他也因此亲眼见识到了工联如今的实力。
和打完一场仗就元气大伤、百业凋敝的罗西尼亚帝国不同,工联显然还有着巨大的战争潜力没有释放。
当地的百姓脸上看不到丝毫饥色,甚至还能有说有笑,城市内市场依然繁华。
比起工联的铁路、大炮和工厂,这种生机勃勃的民生状态,才是最让索伦感到背脊发凉的地方。
就算他愿意为了神灵流尽最后一滴血,罗西尼亚帝国也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而工联,还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最终,索伦缓缓闭上眼睛。
在周围嘈杂的人声中,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就在这时,公诉人走上了审判台。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公诉人翻开厚厚的卷宗,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公诉书。
“本庭经依法查明:
自群岛王国女王统治时期,即二十年前接手南黑山湖殖民地开始,秩序骑士团即受秩序之神神谕指引,深度介入该地区的殖民治理。
二十年前,南黑山湖殖民地登记在册的原住民共计十四万五千人。
在秩序之神教义指导下建立的殖民统治体系,通过系统性剥夺土地所有权、强制无偿劳役、宗教思想清洗、选择性医疗救助、血腥镇压等方式,持续压缩原住民的生存空间。
截至本案开庭之日,该地区原住民人口已锐减至三万七千人。
上述人口锐减并非自然衰减,而是秩序之神通过其神谕及教义,建立起一整套制度性压迫与虐杀体系所直接导致的必然结果。
经本庭核查,此类制度性暴行并非仅发生于南黑山湖地区。
在棕榈湾、群岛王国本土等所有秩序之神势力覆盖的区域,均存在同类性质、同等规模的犯罪行为。
本庭认为:秩序之神作为上述犯罪行为的最终授意者、最高决策者与直接受益者,其行为已严重违反人类基本道德准则,构成反人类罪。
本次庭审,将对秩序之神通过推行其教义,在黑珊瑚范围内实施制度性虐杀平民的全部罪行,进行公开、公正的审判。”
公诉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全场。
原本沸腾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偶尔有几个对秩序之神极度虔诚的信徒,在人群里破口大骂。
但他们很快就被附近维持秩序的治安队员带走,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更多的人只是被彻底震住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呆呆地望着前方的喇叭。
她的大脑根本理解不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她只是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浑身发抖,想要把那些可怕的声音挡在外面。
人群里的表情千姿百态。
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有人恐惧得面无血色,有人震惊得张大了嘴,也有人喜极而泣,默默流下了眼泪。
不止是秩序之神的信徒。
所有在场的,以及正在收听广播的其他神灵信徒,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冲击。
毕竟这一次,与其说是审判秩序之神,不如说是人类第一次拿起法律的武器,将高高在上的神灵拉下神坛,当成一个普通的罪犯来审判。
神灵犯法与平民同罪!?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哪怕是远在圣凯罗斯的街道,也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行驶的汽车、马车,还有骑着自行车的行人,只要没有特别紧急的事,都下意识地停在了路边。
他们靠着墙,听着街边喇叭里传来的声音,一个个都听得入了神。
西伯罗斯的许多村庄里,村民们都聚集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他们围着那台唯一的收音喇叭,听着里面略带失真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此刻,整个工联境内,都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交锋。
审判台上,麦金利团长被法警带到了被告席的位置。
他依旧有些懵,整个人显得木讷迟钝,反应慢了半拍。
但当他真正站在这里,感受到台下数万双眼睛的注视时,他却忽然清醒了过来。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想大喊,想质问。
他想说,工联没有权利审判一位神灵。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麦金利下意识地回过头。
然后他也愣住了。
只见悲悯者塞尔维娅,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囚服,正一步步平静地走上审判台。
她走到麦金利身边,站定。
昂迪主审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地传遍全场:
“本案除主犯秩序之神外,另有两名同案被告。
“分别是前秩序骑士团团长,‘悲悯者’塞尔维娅,以及现任秩序骑士团团长麦金利。
“另有前任秩序骑士团团长史东——在他还是副团长时,曾负责该黑珊瑚地区的治理工作,共治理15年的时间。
“但其已于战争期间死亡,依法不予追诉。”
听到塞尔维娅的名字,不仅是审判现场,所有正在收听广播的地方,都陷入了一片惊讶。
很多人之前一直怀疑,工联的审判只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
毕竟塞尔维娅可是不折不扣的工联高层,甚至可以说是苏文执政能有如今成就的绝对恩人。
但当她真的穿着囚服,和麦金利并肩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很多人都失语了。
极少数依然抱着侥幸心理的信徒终于明白,工联这次是来真的。
他们真的要审判一位神灵。
台下的角落里,站着许多从南部山区赶来的原住民——其中也包括了肯尼。
他们跋山涉水来到这座他们曾经无比憎恨的城市。
只是为了亲眼看看工联是如何审理这场案子的。
不过当看到塞尔维娅的身影时,他们显然也被惊到了,眼神之中满是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圣凯罗城。
已经退居二线的洛克伯爵,满脸急汗,脚步匆匆地敲响了海顿-亚海姆家的大门。
开门的仆人看到他这副样子,都吓了一跳。
海顿-亚海姆听说洛克伯爵来访时,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现在在新成立的中枢法院任职。
不过今天,他却特意把全家人都叫到了一起,守在收音机旁听这场历史性的审判。
事实上,今天工联境内的绝大多数家庭,都是这么做的。
洛克伯爵走进客厅的时候,收音机里正好传来公诉人的提问声:
“在史东团长负责南黑山湖殖民地期间,曾发生过大规模砍原住民手的刑罚。
“这个命令是谁下达的?”
紧接着,是塞尔维娅那异常冷静,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
“是我传递的神谕。”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洛克伯爵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那台收音机。
审判台上,塞尔维娅继续说道:
“当时秩序之神降下了明确的神谕。
“神谕说,南黑山湖地区的原住民不重视劳动,无法通过劳动领悟秩序的真正价值,因此需要用惩罚来引导他们。
“神谕规定,每一个成年男性原住民,如果每天不能上交三十公斤橡胶,就要被砍去左手。
“这项惩罚是连坐制。一人未完成定额,全家都要受罚。
“所有的神谕,都完整地记载在秩序骑士团的神谕档案里,可以查询。”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不断回响。
洛克伯爵猛地抓住海顿-亚海姆的胳膊,声音颤抖:
“海姆阁下!您这里有苏文执政的直接传讯渠道对吧?我记得他之前给过您单独见面的机会!
“您能不能现在就给执政大人传讯?”
海顿-亚海姆愣了一下,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给执政大人传讯?”
“不能这么审啊!”
洛克伯爵满脸焦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话都说得有些不利索:
“这根本不是在审案子,这是在……这是在……”
他憋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词。
海顿-亚海姆饶有兴致地帮他把话说完:
“是在瓦解神灵的神圣性,对吗?”
“对!就是这样!”
洛克伯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这样下去会出大乱子的!那么多人信仰这些神灵!
“我们和神灵开战也就算了,这么搞下去,大家会受不了的,真的会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