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七二 信仰神,还是神的信条?
骑士团团长麦金利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眼神稍显空洞。
这段时间,不断有工联的人过来找他问话。
问话的内容大多集中在骑士团针对原住民的各项政策,以及具体的执行细节上。
麦金利隐隐感觉到,这些工联人似乎并不打算简单地把他们这些败军之将拉出去杀了祭旗,而是想从他嘴里审出什么案子。
随着问话越来越细致,对方开始频繁追问神谕的内容、骑士团各项决策的出发点,话题明显在不断向秩序之神身上牵引。
麦金利一时之间完全搞不懂他们到底在想什么,这帮工联人到底在卖什么药。
身为败军之将,他有这点自觉——现在他就是工联人手中的鱼肉,对方想以什么名义、什么方式处决他,全凭他们高兴。
可对方偏偏不杀他,只是没完没了地问话,这让麦金利越发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些反复的追问,也确实触动了麦金利。
他躺在监牢冰冷的木板床上,望着铁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断地反思自己到底是哪一步没有遵循神的指引,才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现在想来,第一个错误或许就是当初听从了苏文的建议。
那时苏文还是棕榈湾公爵,他一定程度上参考了苏文提出针对部落的治理方针,结果导致判断失误。
此后两年,骑士团大半时间都在平定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乱,实力被极大消耗。
如果当初能找到更好的方式处理部落事务,骑士团现在的实力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麦金利在心中暗自叹息。
就在这时,监牢的铁门忽然被拉开。
狱警的声音传了进来:“麦金利,有人看你。”
麦金利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心中满是诧异。
他如今是被重点看管的战俘,作为曾经的骑士团团长,按道理根本不会有人被允许探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身影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
看清来人的脸时,麦金利不由得脱口而出:“格林姆特?”
来人正是曾经同属秩序骑士团的格林姆特。
格林姆特脸上满是凝重。
他刚刚从埃索罗斯行省被调过来,结果还没来得及参战,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不过坦率说,就算留在埃索罗斯,他也打不了仗——罗西尼亚帝国已经主动向工联提出了和平谈判的请求。
苏文这边显然也有意接受,双方已经开始筹备谈判事宜。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工联的装甲部队规模还不大,现阶段的作战计划还需要骑兵部队凑数。
即便如此,目前能拿出的最优战术,也只是快速穿插到敌人腹地,趁对方防线未稳迅速迂回撤离,绝不能陷入拉长战线的消耗战,同时拉扯敌人的部队,阻断敌军的聚集。
再等两年,等装甲部队成建制、穿插战术打磨成熟,战场局势必然会彻底改变。
不过这些都不是格林姆特现在需要操心的事。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麦金利。
这次会面是他费尽周折才争取到的,几乎动用了自己加入工联后积攒的所有人脉。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来见这一面——看在曾经的信仰,更看在悲悯者塞尔薇娅团长的份上。
“你们快点,我这里可拖不了多久。”狱警对着格林姆特点了点头,转身带上了铁门,守在了外面。
麦金利坐直了身子,愣了片刻,开口问道:“你是工联派来劝降我的?”
“劝降?”格林姆特闻言直接笑出了声,他看着麦金利,反问道,“你是会投降的人吗?”
麦金利摇了摇头:“不是。”
随即又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格林姆特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来劝你,过两天的审判上不要乱说话。”
麦金利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工联要审判秩序之主。”
听到这句话,麦金利先是不理解的‘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看着格林姆特那严肃的表情,他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咬着牙,把到了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身上不住颤抖的身影,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直到格林姆特刚才那句话出口,麦金利才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他终于懂了,之前工联的人为什么会追着他问那些神谕之类的问题……
原来他们要审判神灵。
这个认知在他的脑海里炸得一阵阵发麻。
格林姆特看着他惨白的脸,语气异常认真:
“到了法庭上,你需要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
麦金利呆呆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格林姆特继续说道,语气颇为急切:
“毕竟神谕只传达给了你一个人。只要你不承认有神谕存在,他们最终只会把所有账都算在你头上。
“你只要解释说,这一切都是你为了一己私欲做的,这件事就不会有损秩序之神的威名。”
他说得很透彻,也很诚恳,仿佛真的在为麦金利和秩序之神的共同利益着想。
麦金利仿佛才回过神,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让我说谎?”
麦金利这句话刚说出口,格林姆特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即他才猛然想起,作为一名圣武士,说谎是刻在骨血里的绝对禁忌。
格林姆特已经脱离骑士团,被剥离了秩序之神的赐福很久了。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件事压下来,绝对不能让事态上升到神灵层面。
所以被麦金利这么一问,他反倒愣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麦金利就这么看着他,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现在还信仰秩序之神吗?
“既然信仰,为什么又要投奔工联?”
格林姆特摇了摇头,语气显得颇为疲惫:
“不,我已经不再信仰祂了。
“祂的理念和我的不一样。祂太不在乎底层民众的死活了,我认为这是对祂曾经许下的诺言的背弃。
“所以,我已经不再信仰这位神灵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麦金利追问道。
格林姆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原因:“我不信仰祂是一回事,但工联要做的,是把秩序之神从神坛上拉下来,否定神灵的神圣性。
“这是我绝对不能容忍的。”
麦金利抬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脑袋里一阵阵发胀发麻。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理清头绪,开口说道:
“你不用说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是想让我在法庭上,绝不承认那些神谕的存在,表示所有的指令,都说是我一个人下达的。
“是这样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格林姆特:“如果是这样,那我必须告诉你,按照吾神的教诲,我不会说谎。”
格林姆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你现在不能说实话!
“如果你说实话,神就会被拉下神坛,失去所有的神圣性。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吗?”
麦金利缓缓摇了摇头,显得竟有几分像是磐石:“我的神教导我,永远不能说谎。”
“那你的神难道就教导过你,要亲手把祂的神圣性拖进泥里吗?”
格林姆特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现在绝对不能把任何事情往秩序之神身上扯!”
麦金利依旧摇着头。
格林姆特看起来有些无计可施了。
他退了一步,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恳求:
“那你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也行,关于神谕的部分,你一个字都不要提。你只需要陈述你对下面下达过哪些指令就够了。
“只要你不往神身上攀扯,不对神谕做出任何表态,工联就拿不到切实的口供来证明秩序之神有罪。
“你明白吗?
“这样你没有说谎,你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几乎是在哀求麦金利。
麦金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秩序之神的教诲是,圣武士在法庭以及所有审判场合,不得故意歪曲事实。
“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审判结果的公正。
“这是祂亲自定下的铁律。”
格林姆特只觉得自己在跟一个无可救药的呆子说话。
他压着几乎要爆发的怒火说道:
“这件事关乎秩序之主的荣誉!关乎祂的神圣性!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麦金利摇了摇头:
“这是秩序之主亲自定下的规章。”
格林姆特终于忍不住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秩序之主定下的规章,和秩序之主的神圣性,你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