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锻造
首先是压型。
砂型是要先用木模压出来,形状是一个圆柱形的罐体。尺寸参照了他设作的内容,细细的锯、磨、修,然后压砂定型。
然后是罐体。
他在木架上翻找了一阵,找到了一块合适的铜料,断面呈紫红色,质地细密,是上好的红铜。他掂了掂分量,够用了。他把铜锭放进熔炉,添上木炭,踩动风箱。火苗从炭层缝隙里窜出来,颜色从橘红渐渐转为白亮。铜锭在坩埚里慢慢变软、变形、塌陷,最后化成一汪晃动的铜水。
他将铜水浇进预先准备好的砂型里。铜水在砂型里嘶嘶作响,冷却后,一只粗坯成型了。他用锉刀和砂石打磨罐身。然后开始钻孔、攻丝。他用的是从木架上找到的一套天方人制造的丝锥,螺纹的角度和大明的不一样,但原理相通,试了几次就顺手了。
后面是打造阀门,制作软管,最后要改造一个能适配气瓶的鼓风袋。
鲁速丁无声地在旁边看着,见他果然是有真材实料,微微点了点头——也许,这小子,能做点真正有用的东西出来。
他悄悄的离开了房间,让张远杰心无旁骛的,在里面捣鼓。就像他的父亲当时一样。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只听房间里叮当作响,恍惚中似乎看见那位老人的身影在来来hui回。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张远杰花了一整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鲁速丁中间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放下了一壶椰汁和几个蕉叶包裹的饭团,转身走了。张远杰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来过。
工作台上的零件越积越多。每一个做完,他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对着油灯的光检查接缝和螺纹。他的手指被铜屑划出了好几道小口子,指甲缝里嵌满了金属粉末。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在龙江船厂的无数个深夜,整个世界缩小到只有眼前这一张图纸、手边这几个零件、脑中那一套不断推演修正的机构………………
第二天清晨,汉度娅醒了。
张远萱趴在竹榻边,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额头。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汉度娅的眼睛睁着。
眼珠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浑浊,转动得很慢,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处何地。目光从陌生的屋顶移到陌生的墙壁,移到那些贴着褪色标签的陶罐和瓷瓶,移到窗口透进来的晨光,最后落在张远萱的脸上。
“……远萱。”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张远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攥住汉度娅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沉回那片黑暗里去。她想说“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但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闷闷地、反复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汉度娅的手指微微屈了屈,像是在回握她。
鲁速丁被叫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刚捣好的药糊。他蹲在竹榻边,翻开汉度娅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然后把药糊递给张远萱。
“毒退了六七成。余下的,靠她自己慢慢养。”他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命保住了。”
张远萱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给汉度娅喂药。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布巾轻轻擦去,动作比前几日熟练了许多。汉度娅喝了几口,忽然问:“远杰呢?”
她没有说“杰弟”。
“他在山下那个工坊里。造东西。”她把一勺药送进汉度娅嘴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睡了好些天,他急疯了。岛主帮了我们,他也义不容辞,去帮岛民们做点东西。从前在南京,他画那些稀奇古怪的图纸,旁人都笑他,说他画的永远造不出来。我那时候也跟着笑。现在不笑了。”
汉度娅没有说话。她偏过头,望向窗外。窗外只有榕树的气生根和一线天空,看不见工坊,也看不见海。但她望了很久。
张远萱放下药碗,拿起梳子给她梳理这些天纠结成一团的头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汉度娅苍白的脸上,把那些日子被假面闷出的细碎疹子照得清清楚楚。
“听说你之前戴着假面,装成老婆子,比现在丑了百倍,为啥呀?”张远萱好奇地问。
汉度娅轻轻笑了一下。那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笑。
她轻轻地说:“我母亲的遗愿。她说,你要记住你是谁,但不必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
张远萱梳头的手停了停。她没有接话,她不太理解,只是继续梳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我哥小时候可皮了。有一回爬龙江船厂门口的银杏树,从三丈高的树杈上摔下来,额头磕了好大一个口子。我娘吓得差点晕过去。他倒好,坐在地上,满脸是血,嘴里还在说,娘,我看见树顶上有个鸟窝,里面有三颗蛋。后来额头缝了七针,疤痕现在还在。”
“三颗蛋。”汉度娅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又浮起笑意。
“后来他再也没爬过那棵树。”张远萱说,“不是不敢,是娘把树砍了。”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笑完之后,汉度娅沉默了很久:“我也有个哥哥。”
张远萱停下梳子。
“比我大四岁。三佛齐国破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和他一起逃出来。船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少天,后来遇到风暴,船翻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醒来的时候在沙滩上,母亲在旁边,哥哥不见了。我们沿着海岸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有。”
张远萱把梳子放下,握住了她的手。
“后来母亲带着我去了泉州。她一直到死都相信哥哥还活着。每年妈祖诞辰,她都要去天后宫烧香,求妈祖保佑他平安。”汉度娅望着窗外那一线天空,目光像是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张远萱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汉度娅的手,轻轻揉动着那些僵硬的肌肤。阳光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慢慢移动,把那些草席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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