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锻造
鲁速丁用布巾擦了擦手,走出内室。经过门槛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竹榻上的汉度娅。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廊下,阿米娜已经搬出几个陶罐,倒上清凉的椰汁。鲁速丁在榕树凸起的板根上坐下来,接过椰汁喝了一口。榕树的浓荫罩着廊下,水潭那边传来溪水跌落的轰鸣。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海风穿过峡谷,把远处椰子树的叶片吹得哗哗作响。
这份安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一个少年从村落方向跑来,赤着脚踩在碎石小径上,脚步又急又碎。他跑到廊前,气喘吁吁地对着鲁速丁说了一串话,用的是张远杰听不懂的语言。但从他的表情和手势来看,出事了。
鲁速丁放下椰壳,眉头微微拧起。他听完少年的禀报,沉默了一下,然后用汉语对廊下众人说道。
“龙涎屿那边,有个潜水的小兄弟没上来。”
阿米娜的脸色变了。
鲁速丁站起身来,嗓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每年都这样。那些品相最好的龙涎香,往往悬浮在水面下五到十丈之间的位置,被海流托着,不沉也不浮。要想捞上来,只能靠人潜下去。”
他望向峡谷外的方向,落在看不见的海面上。
“潜得越深,能待的时间就越短。可有时候一块龙涎香就在下方不远处,再往下扎几尺就能够着——有人会选择多撑那么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
他没有说下去。
张远杰听明白了。多撑那么一会儿,有时候就再也上不来了。每年都有人死在龙涎屿的水面下,死在那些漂浮在深水中的灰白色宝藏旁边。这是翠兰屿每年春天必须付出的代价。
“阿米娜,你去处理一下,尽量让家人们安心。”鲁速丁对她说道。
妇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岛主背着手,在大榕树下徘徊,时而望向树梢,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得出有些焦躁了。
张远杰想起一事,他从远萱的挎包里取出那本卷了边的皮面稿本——妹妹从南京一路带到这里的,他心血的结晶。
手指翻过那些熟悉的页面。旋风轮的齿轮配比、千钧舵的受力分解、奔火腾雷的药腔剖面……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他好几年前画的图。画的是一个潜水用的装置——一个可以携带压制气体的金属气罐,通过一套极细密的阀门控制,将气体缓慢释放,供人在水底呼吸。
他在图纸上推演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真正造出来过。一来龙江船厂不造这种东西,二来他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和足够的时间。那只是他无数“概想”中的一个,像他自己在扉页上题的词,“存以备忘,以待来日”。
来日,就是今天。
他拿着稿本走到鲁速丁身旁。
“岛主。也许我有办法,能让潜水之人不再丧生。”
鲁速丁看着他,眼珠子里满是疑惑。
张远杰翻开稿本,把那一页递过去。鲁速丁接过,低头看了看。图纸上画着一个铜制的罐子,罐身标着尺寸和厚度,顶部有两个带旋塞的阀口,分别标注着“进气”和“出气”。出气阀连接着一根细长的软管,软管末端是一个咬嘴。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文——“罐体以铜铸,厚三分,可承十钧之气”“进气以皮囊鼓之,阀门单向,气入而不得返”“出气阀以螺杆旋控,可调气息之大小”……
鲁速丁看了很久。
“这东西,你造过吗?”
“没有。”张远杰如实回答,“但我造过比这复杂得多的东西。”
鲁速丁把稿本合上,递还给他。
“跟我来。”
鲁速丁带他经过那棵大榕树,继续往峡谷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树木越是高大,光线越是昏暗。岩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苔藓,空气变得清凉而潮湿,带着一股陈旧的金属气味。
一个石房静静的停在岩壁下面,门楣上刻着一行八思巴文。鲁速丁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插入门锁,旋动了三圈。
房间里面塞满了一个痴迷营造之术的人毕生积攒的精华。靠墙是一整排木架,分门别类地码着各种金属部件——铜齿轮从小到大排成一列,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最大的比磨盘还大;铁轴、铁杆、铁连杆按长短粗细依次悬挂,像乐坊里的编钟;铜管、铁管、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管子,成捆成捆地竖在墙角。另一面墙上挂着各式工具——锤、凿、钳、锉、锯、钻,大小形状各不相同,有些张远杰在龙江船厂见过,有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其中有一张厚重的铸铁工作台,边角处嵌着一台小型台钳,钳口还夹着一块半成型的铜件。工作台旁边是一座小型熔炉,耐火砖砌成的炉膛里还残留着上一次冶炼的灰烬。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淬火槽,石砌的水槽里盛着半槽发暗的油,油面上漂着一层细尘。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工匠作坊。这是一个把泉州、大都、古里、忽鲁谟斯所有能弄到手的工具和材料汇聚在一起,用几十年时间慢慢堆积起来的小型工坊。
“先父年轻时在元朝宫廷供职。”鲁速丁站在他身后,说道,“他喜欢很多的术法,医法,制图,星象。。。后来到了这里,依旧痴迷。每年去古里贩龙涎香,他都会带些东西回来。然后就把自己锁在这里,几天几夜不出来。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捣鼓什么。”
张远杰走进去,手指轻轻拂过工作台的台面。那些被无数次敲击留下的凹痕,深浅不一,像是一种无声的记录。他忽然想起师父范渐鸿在龙江船厂的那间设作室——桌上永远摊着画了一半的图纸,墨迹未干,墙角堆着试制的零件,铜屑和木屑混在一起,扫都扫不净。师父每次从里面出来,手指上总有新的伤口,眼睛里总有新的光。
“他也这样。”张远杰轻声说,“我的师父。也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捣鼓东西。”
鲁速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张远杰把稿本摊开在工作台上,翻到潜水气囊那一页。昏黄的油灯下,那些多年前画下的线条和注文显得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