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遗世之岛
妇人走到廊前,双手在胸前交叠,行了一个与村中女子如出一辙的礼。
“岛主。有客。”
男人抬起头,目光从妇人身上移向她身后这群人。扫过张远杰背上的汉度娅,扫过努塞尔的天方装束,扫过刘思隆腰间的大明军刀,最后落在张远杰的脸上。
“阿米娜,你带了外人进来。”
语气很淡,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只是陈述。
“他们船上有人中了爪哇尸蛊毒,我治不了。”阿米娜说,“另外——”她看向张远杰。
张远杰会意,将汉度娅交给张远萱搀扶,从怀中取出那块黑曜石板,双手捧着递上前去。
“在下张远杰,原大明龙江船厂设作。机缘巧合得到此物。朋友重病不醒,听闻此处能解其毒,故贸然登岛,多有打扰,还望岛主见谅。”
男人放下手里的小船和砂石,接过石板。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蚀刻的线条——十二座岛屿构成的圆,中间那条贯通东西的管道,左下角的落款。动作极慢,像在抚摸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正午的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落,在他浅琥珀色的眼珠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很久。
终于,他抬起头。
“这块石板,你从哪里得来的?”
张远杰没有提南渤里的那场大火。他只是说:“一位故人转交的。那位故人已经过世了。”
男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水潭的表面,看不出深浅。
“你知道这石板上刻的是什么吗?”
“不完全知道。”张远杰如实回答,“只知道它跟古代海洋中的一些异象有关。”
男人没有接话。他把石板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几行字,指尖在听螺老人那落款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石板还给张远杰。
他顿了顿。
“我叫鲁速丁。”他说,“你们先在村子里住下。救人的事,我尽力。”
他站起身来,亚麻长袍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他转身走向屋门,经过门槛时停了一步,微微侧过头。
“把她抬进来吧。”
内室不大,但收拾得极有条理。靠墙是一整面木架,分门别类置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和竹筒,每个容器上都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弯弯曲曲的八思巴文或汉字。角落一张宽大木案,上摊几册翻开的线装手稿,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空气里弥漫复杂的草药气味——有辛辣刺鼻的,有清苦回甘的,也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动物腥气的。
汉度娅被小心安顿在一张铺着草席的竹榻上。呼吸已极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鲁速丁在她身侧蹲下,掀开纱巾细察伤口。以指轻压伤口周遭皮肤,观颜色之变,复翻开眼皮看瞳孔对光之应。然后行至木架前,从一陶罐中取出一片干燥褐色叶子,置汉度娅鼻端下方轻轻晃动。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鲁速丁点了点头,把叶子放回原处。
“我这里的药材和方子,多是先人传下来的。元朝时,宫廷里有一批西域来的医官,专攻毒理,研究各种毒物的相生相克,留下大量方子。后来元灭了,医官们死的死、逃的逃,手稿流落各处。先人花了几十年,从各地的色目人聚落里收集、抄录、整理这些残篇。”
他一边从木架上取瓶罐,打开一个瓷瓶,倒出几粒黑褐色药丸,放鼻下闻了闻,又放回去,换另一瓶。
“但我只学了一点皮毛。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些瓶瓶罐罐。我喜欢海,喜欢船,喜欢把货物从一个港口运到另一个港口。每年春天,我会带族人采集的龙涎香去古里,那里的天方商人出价最高,一两龙涎香能换回全村人半年的盐、铁器和布料。跑得多了,对航线和市场也就熟了。”
他终于找到了想要的瓶子——巴掌大的青瓷小罐,封口以蜡密封。用小刀挑开蜡封,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种暗红色药膏,散发出浓烈麝香与某种辛辣气味。
“我只能姑且一试。”他用药膏涂抹汉度娅伤口边缘,“如果有效,她今夜会发一场高烧。那是药力在与尸蛊毒相争。熬过去了,毒就能解大半。熬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
取过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烧过,开始刺入汉度娅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手法不算极其娴熟,但穴位找得极准。银针一根接一根落下。汉度娅眉心微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那是她昏迷以来第一次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张远萱猛地抓住张远杰的袖子。
鲁速丁没有抬头。从另一竹筒中倒出一种灰绿色粉末,以少许清水调成糊状,敷在伤口上。药糊一触皮肤,便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作用着。
张远杰深深作了一揖。
“大恩不言谢。”
“先别谢。成与不成,还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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