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故人初见,避如蛇蝎
晨光落在妆台铜镜上,映出我半边侧脸。指尖还压在掌心旧伤处,昨夜割下的那道血痕已经干涸,结成一条暗红的线。我没有再看它,只是缓缓松开手,将袖口往下拉了半寸,遮住痕迹。
外头脚步声渐近,是贴身婢女提着热水进来。她轻声说:“大小姐,该起身了。前厅今日设宴,侯爷吩咐各房都去请安,宸王殿下刚到府门,正往花园走。”
我垂眼,应了一声。
她替我梳发时,手指穿过发丝,动作轻缓。我望着镜中人,仍是十五岁的模样,眉目未染风霜,可眼神已不像从前。从前我会因一句夸赞低头浅笑,会为旁人一句冷语整日不安。如今我不再信那些温言软语,也不再盼谁回头多看一眼。
换吉服,系腰带,簪玉钗。一切如常。我走出西厢时,天色正好,园中梅花初绽,雪后空气清冽。廊下灯笼尚未收,红绸在风里轻轻晃。
我沿着回廊往前厅去,步子不急不缓。转过月洞门,忽见前方小径上一行人迎面而来。领头那人玄衣绣金,披着墨色大氅,肩头落了一片未化的雪。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垂首肃立。
我认得那身影,谢临渊。
心跳没有加快,呼吸也未乱。可脚底像是踩进冰窟,一步都迈不动。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他目光直视前方,神色冷淡,仿佛这园中无人值得他多看一眼。
我记得这个样子。
前世他带兵查封侯府那日,也是这样走来。雪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父亲跪在阶下,母亲被押出内院,他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奉旨行事”,便抬步而入。我没有求他,也不敢求。我知道他不会听。
可那时我还想着,或许他曾对我有过一分真心,现在我知道,没有。
我转身,想退回回廊。可动作太迟,已有丫鬟上前通禀:“宸王殿下,这是侯府嫡长女,苏姑娘。”
他脚步微顿,目光终于偏过来。
我低了头,手中帕子忽然滑落。白绫坠地,沾了湿泥。我弯腰去拾,指尖触到冰冷地面,脊背绷得极紧。只要我不抬头,只要我不与他对视,我就还能撑住。
我慢慢直起身,将帕子攥在手里。身旁婢女已代我行礼,轻声道:“大小姐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我没等他回应,立刻侧身转入花影深处。回廊曲折,我走得极稳,没有跑,也没有回头。直到拐过三道弯,确认看不见前路身影,才靠在柱上停了片刻。
冷汗浸透里衣。
我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借痛意压下翻涌的记忆。不能慌。他还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他是宾客,是权臣,是父亲口中“不可轻易得罪”的人。我若失仪,只会惹人怀疑。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西厢走,回到房中,我命婢女关上门窗。她欲点熏香,我摇头。她又问是否要更衣,我也未允。只让她退到外间守着,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屋里静下来,我走到妆台前坐下,打开匣子。那支银簪还在原处,簪尖微染血迹,是我昨夜留下的。
我取出它,握在掌心,凉意顺着指缝蔓延。这不是第一次见他,但却是第一次在他还活着、还未背叛的时候见到他。
他还什么都没做,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罪证。
我盯着铜镜,镜中人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我慢慢抬起手,将银簪抵在左手掌心,像昨夜那样划下。可这一次,我没用力。只让簪尖轻轻压着皮肤,感受那一点锐利的触感。
疼吗?疼的,可比起后来那些,这点疼算什么。
我记得牢狱中的鞭刑,记得冷宫那一夜雪灌进领口的刺骨寒,记得咽气前听见宫人低声议论:“宸王听说苏家小姐死了,也没多问一句。”
我放下簪子,不能再想这些。现在不是复仇的时候。我必须等,等所有事重演,等我看清每一步是谁推的手,等我找到破局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