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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五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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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问问。”张不言笑了笑,“多谢陈掌柜。”

他转身走出粮铺,赵大虎跟在后面,几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

张不言一边走一边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一个被架空的县令,一个手握实权的县尉,几户把持地方的门阀,一群活不下去的流民。这套配置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上写的一样。

但他知道,在这种看似死局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大的机会。

“赵大虎,”他忽然开口,“那个王魁,你见过吗?”

“见过几次。”赵大虎说,“他来流民营查过户口,带着十几个衙役,凶得很。不过后来就没来过了,大概是觉得我们这些人翻不起什么浪。”

“他手底下多少人?”

“县衙的差役大概有四五十个,真正能打的也就二十来个。剩下的都是凑数的。”赵大虎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先生,您该不会是想……”

“想什么?”张不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我什么都没想。”

赵大虎将信将疑,但没敢再问。

几个人穿过城西的平民区,往南城门的方向走。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张不言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你这黑心的奸商!三两银子买了我家的地,转头就卖二十两!你还我地!”

“老东西,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手印,你想赖账?信不信我送你去见官!”

“你……你骗我按的手印!我根本不识字!”

“不识字是你的事,关我屁事?滚!再闹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接着是一阵推搡的声音,然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被从一家店铺里推了出来,摔倒在街上。他的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一个口子,血流了一脸。他挣扎着爬起来,又要往里冲,被两个壮汉架住胳膊,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巷子口。

张不言站住了。

赵大虎的脸色很难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先生,别管闲事。”

张不言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老汉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浑身发抖,站在巷子口大声咒骂。但骂了几句就骂不动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那哭声不大,但每一声音调都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那是什么店?”张不言问。

“孙家的当铺。”赵大虎低声说,“孙家在城西也有一家当铺,专门坑穷人。你拿东西去当,他们往死里压价。你到期赎不回来,东西就是他们的。这个老汉,大概是拿地契去当了,被孙家设了套。”

张不言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南城门走。

他没有管。

不是冷血,是知道管不了。他现在连自己的脚跟都没站稳,拿什么去管别人的事?救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救不完的。他能做的,是先把自己的人养活,先把流民营那十七个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等他有能力了,再谈别的。

出城的时候,那个青春痘士兵又拦住了他。这次赵大虎没有塞钱,因为张不言直接看了那士兵一眼,眼神很平,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士兵打了个哆嗦,挥了挥手就放行了。

出了城门,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午后的阳光洒在荒芜的田野上,远处的山丘在热气中微微扭曲。空气里没有县城里的酸臭味,只有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张不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先生,”赵大虎走在他身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您刚才在当铺,那三颗珠子……真的卖了二百两?”

“嗯。”

赵大虎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刘石头他们三个。那三个人也是一脸震惊,嘴巴张着合不拢。

“那……那先生以后还卖吗?”

“看情况。”张不言说,“珠子不多,卖一颗少一颗。不能光靠这个。”

赵大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先生打算做什么?”

张不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树枝走在土路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流民营那几间土坯房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有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地飘向天空。

“先让大家吃饱饭。”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的事。”

赵大虎的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走到张不言前面,替他踢开路面上几块硌脚的石头。

张不言看着这个刀疤脸汉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就在昨天,这个人还要烧死他。今天,这个人已经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希望。

人心真是奇怪的东西。

回到流民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门口站着几个人,是周氏和几个女人,她们一直在等。看到张不言的身影出现在土路上,周氏喊了一声“先生回来了”,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孩子们先跑出来,小虎冲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爬起来继续跑,眼泪都没擦。

“先生!先生!”他扑到张不言腿上,仰着脸笑,缺了门牙的嘴巴咧得大大的。

张不言摸了摸他的脑袋,从布包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糖——这是在县城买的,麦芽糖,一文钱一大块,他买了好几块。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小虎嘴里,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

“先生,好甜!”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张不言把剩下的糖分给他们,一人一小块。女人们站在后面,看着孩子们吃糖的样子,有人抹眼泪,有人笑。

周氏抱着婴儿走过来,婴儿的脸颊上有了些血色,不再像昨天那样蜡黄。她小声说:“先生,孩子烧退了,昨晚喂了两次神奶,今天早上又喂了一次,现在能喝粥了。”

张不言看了一眼婴儿,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吐着泡泡。

“那就好。”他说。

赵大虎招呼几个男人去陈记粮铺取粮——虽然说明天送,但张不言让他们先去拉一车回来,今晚就要让大家吃顿饱的。

男人们套上一辆借来的板车,赶着驴走了。女人们开始烧水、刷锅、洗菜——菜是野菜,在院子后面的山坡上挖的,虽然苦,但总比没有强。

张不言坐在槐树下,靠着树干,把布包里的银子拿出来重新清点了一遍。卖珠子得了二百两,买粮花了十一两,买糖和杂货花了不到一两,还剩一百八十八两多。他把银子分成几份,用布包好,藏在了三轮车的暗格里——车斗底部的铁皮有一块可以掀开,下面是车架的空隙,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藏好银子,他把剩下的东西也整理了一遍。玻璃珠还剩二十一颗,ad钙奶二十三瓶,火腿肠四十四根,唐诗三百首十本,香水一瓶,充电宝一个,电棍一根,钢锯一把,工兵铲一把,还有那个神秘包裹的空纸箱。

他把纸箱拿起来翻了翻,发现箱子底部还有一个夹层。他拆开夹层,里面掉出一张纸。

是一张快递单。

寄件人一栏写着两个字:天道。收件人一栏写着:张不言。地址栏写着一行小字:大乾王朝,青州府,青石县,流民营。

备注栏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凑到眼前才看清:“此单不可拒收,不可转寄,不可退回。签收即生效。”

张不言盯着这张快递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到山丘后面去了,天空变成了橘红色,几颗星星在东方隐隐闪现。炊烟从院子的灶台上升起来,混着米粥的香味,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女人们围着灶台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男人们赶着板车回来了,车上堆满了鼓鼓的麻袋,刘石头笑得合不拢嘴,大声喊:“粮食来了!白花花的粮食!”

小虎跑过去,扒着麻袋往里看,回头冲张不言喊:“先生!好多好多米!”

张不言靠在槐树上,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在县城里看到的那些——卖儿卖女的老汉,被扔在街上的白发老人,栅栏里脖子套着麻绳的流民,麻木的、空洞的、没有希望的眼神。

那些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

而这个破败的小院子,这十七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是他能改变的少数。

也许以后他能改变更多。也许不能。

但至少今天,这十七个人,能吃一顿饱饭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温柔。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笑了。

“赵大虎,饭好了没有?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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