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测绘
“因为他留下了这个。”
霍尔医师再度从皮包里取出一份值班记录。
伊莱斯看着那只不算宽大的皮包,眼神逐渐古怪。
证物袋。
病历。
安梦纸。
几份有代表性的梦境记录。
现在又来一本值班日志。
他不禁怀疑,这位医师的皮包是不是也有点超凡。
再掏一会儿,没准能把失踪者本人拽出来。
“就这些了。”
霍尔医师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了一句。
“哪一页?”
“最后一页。”
伊莱斯接过值班记录。
前面大多记载着伤员服药、换药和突发高热的情况。
直到最后一页,工整字迹忽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用力过重的铅笔线条。
那是一座灯塔。
塔身立在黑色礁石上。
灯室没有光。
四周海面被反复涂黑,铅笔甚至划破了纸张。
灯塔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
“海在叫我的名字。”
伊莱斯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起来。
画很粗糙。
没有精准比例,也没有标出坐标。
可那座灯塔的轮廓、灯室结构,以及礁石与塔基的位置,他都见过。
就是那一座。
当初,他跟着老克罗利一同前往的那座灯塔。
“值班员叫什么?”
“罗伯特·赫斯。”
霍尔医师说道:
“昨晚,他留下这张图就失踪了。”
“有人看见他画吗?”
“没有。”
“接班者赶到时,值班室里只剩这本记录。”
“这句话也是他写的?”
“笔迹一致。”
伊莱斯将纸凑近煤气灯。
“海”与“名字”几个词被反复描过,纸面留下深深凹痕。
像是罗伯特写下它们时,正竭力抵抗睡意。
又或者,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有没有醒着。
“我得提前说一下。”
伊莱斯放下图画。
“我个人对这位赫斯先生的遭遇,持悲观态度。”
霍尔医师没有反驳。
一个人在梦见黑海与灯塔后,独自走向海边,脚印最后消失在海水前。
怎么看都不像临时出去散心。
伊莱斯又拿起【安梦纸】的使用记录。
纸张实际发放数量,一百三十六张。
登记的使用者,也是一百三十六名。
可救济所汇总出的梦境报告,共有一百三十七份。
多出来的那份,正是罗伯特留下的图画。
也就是说。
他从未使用过【安梦纸】,却进入了相同的梦。
不但进入得更深,还看到了伊莱斯曾亲眼见过的灯塔。
事情正以一种很不讲道理的速度,与月湾的局势撞到一起。
伊莱斯合上记录,取出怀表。
距离【月之门】关闭,还剩四小时十八分钟。
从仓库赶来自由人学会,再到听完委托,原本看似宽裕的时间,已经被啃掉了一截。
他必须在通道关闭前返回仓库。
否则“约翰·康斯坦丁”的首次亮相,就要以游回二十海里外的岛礁收尾。
这传说确实神秘。
主要听起来像个傻子。
“第三救济所离这里多远?”
“乘马车十五分钟。”
霍尔医师回答。
“很好。”
伊莱斯收起怀表,站起身。
“不瞒你说,我的时间不多。”
“您还有其他委托?”
“比委托更重要。”
不用游回去当然很重要。
“我需要去看看现场。”
“好。”
两人很快办完自由人学会的手续。
值夜文书在补充条款上逐条盖章。
等伊莱斯签下名字,他的信誉记录终于从空白变成了“一项进行中”。
两人离开自由人学会,在街口拦下一辆马车。
十五分钟后,马车停在第三救济所门外。
这是一座由仓库临时改建的长形建筑。
窗户被木板与防风布封住大半。
推门前,伊莱斯就闻到了药水、血腥味与潮湿被褥混合的气味。
救济所内灯火通明。
一百三十六名伤员躺在拥挤的临时床铺上。
没有人睡觉。
有人反复用冷水洗脸。
有人扶着床架来回行走。
还有几名伤势较轻的人聚在一起,互相讲着毫无笑点的笑话。
“然后那只海豹对水手说,你才像鱼。”
讲笑话的人干巴巴地说道。
周围一片沉默。
半晌后,有伤员勉强笑了两声。
不是因为好笑。
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醒着。
伊莱斯忽然觉得,梦里的东西哪怕不杀人,再让这些人熬上两天,也能收获一百多名精神状态稳定的疯子。
这么想想,兰顿疯人院每年的指标应该很好完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