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柳

　　白千柳知道这些对于父亲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九岁的她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作为学校评选的“三好学生”，她在一个周末，和其他的好学生们乘坐大巴，去往市区之外的一个村子里做“爱心社会实践”。

　　大巴车开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颠簸的土路和弯绕的山路上，同学们在车上被甩得七歪八扭，她听得见此起彼伏的晕车呕吐声；

　　三好学生们背着老师低声抱怨，说原本周末可以在家玩手机的。

　　白千柳不晕车也不抱怨，只是看着窗外的农田和高树，对眼中耳中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实感。

　　村子窝在山坳里，村头有棵大槐树。

　　大槐树前头停着两辆大巴，另一辆负责接送另一所小学。

　　白千柳看着那些来自另一所小学的三好学生们，在其中发现了令她熟悉的气息；

　　有一个眼神明亮的男孩子，一边死命拦着身旁想去偷偷抓两只小鸡崽来玩的伙伴，一边帮着老师给晕车的同学们发塑料袋；

　　他一会儿在车上车下跑来跑去，一会儿拍着同学的背问“有没有好一点儿”，忙得团团转；

　　他看着在车下面色苍白的同学们，脸色难受得像晕车的是他自己一样。

　　白千柳收回了目光。

　　其他的同学她也不喜欢；

　　但唯独这个虚伪的家伙能被称得上“讨厌”。

　　村子里有几十户老人家，几十栋破旧的老房子，几条看见人不躲也不叫的老狗，几只点着头走路的鸡。

　　白千柳看着同行的学生们拿着扫把摆弄几下，在老师的手机镜头下被拍几张照片；

　　然后就尴尬地从老人们身边跑开，去找相熟的同学们聊天说笑。

　　白千柳知道这群老人其实并不缺他们来摆弄这几下扫把；

　　这群老人只是想趁着家里来了小孩子，能拉着小孩子们说说话。

　　可是老人们耳朵背，牙齿掉光了说话也不清楚，只会边摸孩子们的头，边看着他们笑；

　　没有几个孩子会喜欢和他们说话。

　　和白千柳说话的老人给她摘了好多自己种的黄瓜，洗干净之后让她拿去跟小伙伴们分着吃；

　　白千柳知道这些城里来的孩子才不会爱吃什么黄瓜，但她还是乖巧地收下，点头说“好”。

　　陪了老人一会儿后，白千柳就回到村头集合去了；

　　她们今天还有下一项任务，要感受城市之外的田园生活。

　　在集合处等了好久，她看见另一所学校的领队老师把那个男孩从村子里领了出来；

　　他的怀里抱着黄瓜、豆角、鸡蛋……像是去菜市场办了张VIP卡。

　　“你们都着急跑什么，来这里是走形式做任务来了吗？”

　　领队老师大声夸奖：

　　“林羽小朋友就做得很好，是发自内心地在献爱心！”

　　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林羽小朋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大家都好。”

　　白千柳更讨厌他了。

　　领队老师们要带着小孩子们在村子里逛，却被槐树下打盹的老爷爷叫住了。

　　老爷爷拉着领队老师，指着头顶的大槐树，说这是“老神仙”。

　　老爷爷说，之前村子里还有年轻人和小孩子的时候，他们会告诉小孩子“别在老槐树仙面前疯，树仙看到，会用枝条抽他们的小屁股蛋儿”；

　　槐树长得高大，垂下的枝条像是丝丝长发，孩子们真的会害怕；

　　于是他们管老槐树仙叫“槐树婆婆”，会把自己多余的糖块摆在树下，让槐树婆婆不要抓自己。

　　后来年轻人们渐渐带着孩子们走了，反倒是一开始撒谎骗孩子的老人们开始信老槐树仙；

　　有爱人离世的老人孤独难耐，闲来无事就坐在树下闲坐或打盹，和老神仙说说话；

　　有咳嗽不止的老人把烟放在槐树下，祈愿老槐树仙能让自己的老骨头再多挺两年；

　　有接过子女们电话的老人本来给团圆饭做好准备却最终落空，于是带着自己吃不下的荤腥或者糖酒送给老槐树仙，祈愿老神仙保佑离家在外的子女儿孙们万事如意平平安安。

　　领队老师们很迟疑，不知道要不要让孩子们听信这些。

　　但老人热切地看着孩子们，说：“老树仙稀罕小孩儿，小孩儿说话老树仙会听。”

　　领队老师们拗不过，就让孩子们自愿去跟“老槐树仙”许愿。

　　孩子们没见过这样新奇的事情，纷纷到槐树底下闭眼，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希望爸爸妈妈能给我买个手机。”

　　“希望考试能全对。”

　　“希望运动会能跑第一。”

　　白千柳不想显得不合群，也上前随便说了一句；

　　随便到说的是什么，她自己都忘了。

　　倒是记得树下的老爷爷呵呵笑着抚摸槐树的树干，说“老神仙，又有孩子来看你咯”。

　　她回到队列中，暗暗留意着另一边的小林羽；

　　小林羽显然是很受同学们欢迎的，他们起着哄让小林羽也许愿，他们想听听看小林羽会说什么。

　　但是男孩踌躇犹豫着，看看垂下枝条的老槐树，又看看目光期许的老爷爷；

　　他的脸蛋儿一阵涨红，最后还是没有许愿，只是推脱说自己不好意思说出来。

　　白千柳默不作声，跟在领队老师身后在村子里逛。

　　“林羽小朋友”掩盖情绪的本事比起笼络人心的手段要笨拙得多。

　　虽然他也跟在队列里，听着领队老师向他们介绍村子里的老人们平时怎么生活，偶尔还会和老人们打招呼问好；

　　但白千柳看得见，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回望，看向伫立在村头的那棵老槐树。

　　直到天色渐晚，逐渐快要到了回程的时间；

　　她听到身后传来声音，“林羽小朋友”拉着老师的衣角，说自己想回村口一趟，上个厕所；

　　领队老师眺望一眼，见村口也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就允许小林羽暂时离队了。

　　白千柳不知道那天自己抽了什么风——

　　或许是想看看这样虚伪的人心里真实的欲望吧；

　　她没和领队老师说，偷偷跟着小林羽回到了村口，想听听看他会跟老槐树仙许什么愿。

　　白千柳知道——

　　与其说她讨厌林羽；

　　不如说她讨厌自己。

　　因为她在这个陌生的、光芒四射的、受所有人欢迎的男孩子身上，看到的是和对方一样虚伪的自己。

　　她先一步赶到了老槐树粗壮树干的后面躲藏；

　　看着那个刚才一副友好善良作态的男孩左右环视，见没人跟着自己一同前来之后抬头望向老槐树垂下的缕缕枝条；

　　他双手合十，眼中闪亮着落日的晖光；

　　男孩语气虔诚，站在空无一人的老槐树下，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槐树婆婆不要难过。”

　　“槐树婆婆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