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献

蓝绿色涂装的电动公交车里，林羽靠着窗边而坐，身旁摆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双肩包。

　　魔都的公交车已经大部分完成了从油转电的切换，比起旧型的燃油公交车，新型的电动车内没有了隐约的柴油味和发动机的轰鸣声，只有安静的电机声和规律的报站声。

　　前排老奶奶们热火朝天地交谈着什么，落在林羽的耳中听起来与外语别无二致，只能从其中堪堪捕捉几个关键词，大致猜到她们是在互换哪家超市打折的重要情报。

　　魔都的天气没有阳城的严寒之感，却透着一股潮湿的阴冷。

　　车窗上薄雾凝结，车窗外街景变幻。

　　虽然在老爸手术之前，林羽给家里转了一百多万，但他现在兜里依旧有着几十万的巨款，毕竟那些令他苦恼的商业活动也有着支付给他的报酬。

　　所以价钱倒不是林羽不打车而是坐公交的原因，单纯是个人喜好。

　　从小到大，林羽几乎没有去别的城市旅游过，倒是打职业之后，短短几个月就先后解锁了江城、魔都。

　　林羽更喜欢在这些陌生的城市中选择坐公交，这样能让他真实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

　　老家阳城的基建做得很好，宽敞笔直的大路、壮观摩天的大楼并不少见，因此林羽对于人们口中魔都的“奢华”、“现代”，一直以来的设想就是马路更宽、大楼更高。

　　但到了这里之后他才发现，魔都的街景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种堪称奇幻的“时空堆叠感”。

　　路旁栽种的悬铃木，又叫法国梧桐，此时叶片落尽，枝干遒劲，斑驳的影子落在后面的红砖老洋房上，像是青黑色的藤蔓，藤蔓交结之下，鹅黄色的拱形窗看起来柔美得颇有历史气息。

　　但顺着拱形窗继续往上看，又能看见金属色和天蓝色交织的摩天大厦尖顶，映照着炽烈刺眼的太阳光。

　　路边的行人们也是如此，披着羊绒大衣的精致年轻女人捧着手中的热拿铁，侧身路过一群身着深色棉袄的退休老人；高级香水的后调和早餐摊子的生煎焦香混合着弥漫在空气中，转眼被江风吹散。

　　他们擦着肩迎面走过，却遥远得像是两个不相干的平行时空。

　　魔都这座城市给林羽的，就是这种交错又和谐的秩序感。

　　林羽的瞳孔中光线穿梭，内心微微获得了平静。

　　下一轮的启点赛在七天后举行，USP现在在突围组，下一场比赛要在八天之后，加菲教练和其他四名队友选择了回阳城的基地，只有林羽留在了魔都。

　　加菲教练发动人脉，为他在魔都报了个“极速培训班”，具体详情林羽还并不知晓。

　　仔细想想，这样脱离白耀和诺拉，自己寻求单独的训练，还是队伍组建以来头一遭。

　　林羽也不想这样，但他必须这样。

　　而最重要的理由，他没有在队友们面前说明，或者说没有对白耀说明。

　　“被遥控会影响进步的速度”确实是个不容忽视的理由，但让林羽下定决心一定要这样做的原因却并不是这个。

　　在无畏竞技场后台的战队休息室里，林羽沉默着措辞良久，然后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却越说越心虚，原因就是他掩盖了自己决心转变的最核心动力。

　　白耀说他的长篇大论实质是在说白耀限制了他，但林羽藏着没说的最重要理由……

　　恰恰相反。

　　在打DRG的时候，白耀说他会把自己分配在诺拉、纪非、E人和林羽身上的精力，从“一，二点五，二点五，四”变成“一，一点五，一点五，六”……

　　那个时候林羽就想问白耀了……

　　那你自己呢？

　　这十成的精力，白耀好像并没有考虑过要给自己留出几分。

　　在职业比赛中，观众们对于每个战队的指挥选手发挥出的枪法表现，总是会多一份宽容，这也无可厚非……

　　尤其是无畏契约这种极度强调“专注”的游戏里，指挥的角色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负担。

　　在和EOG的比赛后，林羽盯着战绩计分板看了很久，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对比自己和【K】的数据……

　　但其实更令林羽在意的，是白耀的两局总战绩：

　　6-23-14.

　　仔细想想，自从白耀以“遥控林羽”作为USP战队的默认模式之后，林羽就很久没有看到过他发挥出之前那种水平的火力了。

　　白耀是用决斗上过亚服第一、六目标分数和纪非大致齐平、并且游戏意识出色到了被称为“透视者”的选手啊，他怎么可能在正面火力上有所欠缺呢？

　　直到那一刻，林羽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拖累着白耀，给他施加着更沉重的负担。

　　平常的队伍指挥尚且会影响枪法表现，那白耀在指挥的职责之上在加上了对林羽的细致遥控……

　　林羽没办法想象那会是多么沉重的镣铐。

　　这是林羽决心要改变的最重要原因，但他也明白这个原因不能告诉白耀。

　　不然白耀会一脸厌弃地告诉他，“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或者觉得林羽是在对他的枪法表现表达不满，继续把镣铐锁在自己身上猛猛练习。

　　白耀这个人，除了那张嘴之外，浑身上下都在淋漓尽致地诠释着先锋位的灵魂——

　　“奉献”。